太后不想横生枝节,她还有旁的事要筹划,不想跟姚二丫浪费功夫。
“哀家信你,是她看错,听错了。”
“太后,她看错,听错,该当何罪?”
姚二丫挺直背脊,为自己打气,她贱命一条,她不怕。
太后落下脸,神情威严,眼神好似淬了冰钉在姚二丫身上,
“你在质问哀家!”
姚二丫心里害怕,她低下头,看不到就不怕了。
“太后,您曾教化百姓,人贵有信,法不可废。若每个人都能随意诬陷旁人而毫发无损,岂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能肆意胡说。”
“放肆!”
太后怒火中烧,姚二丫已经不是第一次顶撞她!
“太后,常言道,有理不在声高。你一定想劝我不要执着对不对?”
姚二丫不卑不亢,正视着太后,但急促的呼吸声出卖了她的心中不安。
太后目光落在姚二丫脖间的佛珠上。
那是当今圣上的祖父文帝送给皇上之生父惠王的生辰礼。
每一颗佛珠宛若莲花状,皆是文帝做太子时亲手雕刻。
这串佛珠意义非凡,比免打金牌更有份量。
宫人未得太后命令,不敢轻举妄动斥责姚二丫。
太后不好无缘无故责罚姚二丫。
“太后娘娘,我就想要个公道!我没有骂您,我不想给您留下不好的印象。”
姚二丫压低声音,尽量表现得真挚,
“请您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姑母,就让她跟庄嬷嬷对峙好了。”
张娴柔帮姚二丫求情,
“姑母,她是敬重您,才特别在意您对她的看法。小柔理解她。”
“好,哀家倒要看看,她是如何敬重哀家的。”
太后语气无奈,却带着愤怒。
姚二丫就当未听出来,她揉了揉眼睛,向张娴柔招手,
“小柔,你过来,站我这儿。”
张娴柔翻白眼,但还是站了过去,
“干嘛,又想踹我?”
姚二丫不跟她废话,“这就是你刚才的位置,你听见我骂太后了吗?”
“没有!”
张娴柔没个好气,“但你嘲笑我,我听见了。”
“我没嘲笑你,你爱信不信。”
姚二丫边说边走,
“太后娘娘,你看,这是我刚才的位置。”
她借机走到长公主身侧,
“当时庄嬷嬷在禅房里,试问我离小柔这么近,小柔都未听见,房间里的庄嬷嬷如何听见的?”
姚二丫跪下身,
“太后,庄嬷嬷撒谎诬陷我,请你惩罚她。”
庄嬷嬷辩解,
“老奴是看你口型,老奴早就说过了。”
姚二丫快速朝长公主摆了个口型,
“庄嬷嬷,你知道我在说啥?”
庄嬷嬷跪地叩头,
“太后,老奴甘愿受罚,但老奴未说谎。”
太后对庄嬷嬷的表现很满意,这才是奴才该有的样子。
“好,既然如此……”
“太后娘娘,这个惩罚要我说出来才公道。”
姚二丫竟敢打断太后的话!
太后着实恼了!
“放肆!你敢忤逆哀家!”
太后要惩治姚二丫,但……她瞥见窗外一抹明黄。
皇上站在窗前并未离开。
她并不是皇上的生身母亲!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撒野!”
太后企图用愤怒震慑住姚二丫。
她是太后,连一个贱婢都教训不得,还算什么太后。
但姚二丫并未被吓住。
她仰起头,
“这是清水庵!礼佛修行的地方!这是大周的皇家寺院!这里讲道理,讲王法!不徇私情!”
姚二丫跪得笔直,中气十足,
“我要求庄嬷嬷对着佛祖发誓,说若她说谎,包藏祸心,便五雷轰顶,永不超生。她的子孙,她的子侄,她的亲朋旁枝,她对食的姘头皆下无间地狱不得好死,生生世世做人奴仆,世世代代沦为畜生。”
“太后娘娘,庄嬷嬷说她未说谎,她自然不怕这些报应。”
“而我,我只要求她发一个誓而已。”
“太后娘娘,我也不想错怪庄嬷嬷。所以才出此下策,并非我恶毒。”
庄嬷嬷吓得魂飞魄散。
她只要想到姚二丫说的这些,便头皮发麻,直打冷颤。
“太后,如此恶毒之语,老奴说不出口。”
“你怕了?”
燕钧尧愤愤不平。
燕红缨拽了下他袖子,“你莫生事。”
“不是,姐!”
燕钧尧指向庄嬷嬷,
“我在窗外听见这个老家伙劝母亲别见咱们!!说什么见了也是分别……我气不过揍了她一顿,你猜她怎么说?”
燕钧尧越想越不对,刚才就该打死这个巫婆,敢骗他!
“她说她侄子在清水庵当护卫,每次回家匆匆看一眼,来不及见孩子。所以说,不如不见。”
燕红缨剑眉微挑,丹凤眼瞥向庄嬷嬷,眼神凌厉。
“如此辛苦不容易,大可以换个差事。”
“那怎么行!”
燕钧尧嗤之以鼻,“他侄子在此作威作福,风光着呢。老东西!你敢发誓吗?”
燕钧尧叫嚣着,“说你今天从头到尾没撒谎!”
姚二丫嘶了声,哪儿都有燕钧尧,真是比自己都聒噪。
“这是我求太后娘娘得来的恩典!燕钧尧,你可真会投机取巧!不行,不能混为一谈!”
燕钧尧切了一声,
“我敢打赌,她一个誓都不会发!她心虚着呢!”
他回首看向长公主,
“母亲,你身边如何会有如此心思歹毒的恶婢!她把丫鬟挂在树上引狼来食,你知道吗?”
事已至此。
太后发怒,“此事当真!”
燕钧尧信誓旦旦,
“我亲眼所见,就是丸子的丫鬟,昨夜被吊在树林里。”
姚二丫心里骂燕钧尧是个蠢货,看不出太后与庄嬷嬷沆瀣一气,是一伙的。
“这事不好冤枉庄嬷嬷,庄达说是小柔干的。。”
“我?”
张娴柔瞪大眼,
“放屁!你刚得罪我,我打你的狗,也得今晚打。我知道你丫鬟是谁?庄达敢冤枉我!是不是活腻了。”
太后沉着脸,
“庄嬷嬷,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庄嬷嬷心知太后不会真罚她,
“老奴知错,求太后责罚!”
太后看向长公主,
“月华,你的意思呢?庄嬷嬷毕竟犯了错,哀家总是偏袒她,显得哀家不公。”
长公主垂眸,
“母后,庄嬷嬷年纪大了。我替庄嬷嬷受罚。”
“母亲!”
燕钧尧不满长公主帮庄嬷嬷说情,但也理解母亲偏袒贴身嬷嬷的举动,
“算了,算了,都是小事罢了,我也揍够她了。”
他堆起笑脸,哄着姚二丫,
“丸子,你有什么事可以吩咐小爷。这事算了。”
“不行!”
姚二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太后娘娘,我就问庄嬷嬷一句话,她是不是诬陷我了!她要不承认,她就发誓。”
太后烦透了,不想再纠缠下去。
庄嬷嬷心里笑骂姚二丫傻,为了这点小事得罪太后。
走着瞧吧!
小贱货还能猖狂多久!
“老奴错了!老奴误会娘子,老奴给给娘子磕头。”
庄嬷嬷跪在地上,不住给姚二丫磕头。
姚二丫背着手,“太后娘娘,您看见了!她诬陷我!她认了!她不敢发誓!”
太后眼角上挑,冷笑连连,
“哀家知你是个好孩子。”
声音冷森森,听不出夸奖的意思,倒是透着几分恐吓。
姚二丫心里冷笑,她一无所有,贱命一条,才不怕这些道貌岸然的贵人!
“太后判我赢!长公主说替庄嬷嬷挨罚,长公主就听我安排吧。”
长公主蓦地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正视姚二丫,眼神透着些许惊讶。
姚二丫看清了,长公主惊讶时眼型椭圆,与自己是有几分相似之处的。
尤其是微微上翘的嘴角与稍许圆润的下巴。
燕钧尧哀嚎,
“什么玩意!你个四喜丸子!敢罚我母亲!”
姚二丫叉腰大吼,
“你不满意,你也可以替你娘!但是!道理就是道理!我赢了!太后判我赢!”
长公主声音打颤,
“不知你要如何罚我?”
姚二丫对上她哭红的眸子,心里莫名伤感,却没有缘由。
“打扫清水庵内所有的大殿!抄写金刚经五百遍!与我一起在佛前诵经一千次!这些功德皆要归我。”
太后拂袖而去,她不想再同傻子待一块!
张娴柔起哄,
“这些都是长公主平常做的功课,也不难。”
张娴柔不信佛,但常在清水庵,她学会了一句“随喜功德”。
燕钧尧还想反抗,被燕红缨拦住,
“我和阿尧替母亲。”
燕钧尧明白了,如此说来,他和姐姐岂不是能留在清水庵了!
死丸子,人还挺好。
“四喜丸子,我们姐弟答应你了。什么时候开始?”
“明日清晨开始!”
燕钧尧喜上眉梢,“好!”
他朝长公主傻笑,“我来打扫大殿,姐姐抄经书,母亲只管念经书就行。”
长公主回以他微笑,并未说什么,拉住了燕红缨的手。
姚二丫不想再看,出了房间,看见皇上与谢璟,她心虚地低下头,
“我……我想……留在清水庵监工。”
她声如蚊蚋,不敢抬头。
“好!”
皇上拍了下她的肩膀,“你很勇敢。”
说完转身离开。
姚二丫错愕地抬起头,眼神刚好与谢璟碰在一处。
她不争气地想哭。
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得憋闷。
她心中有一个疑惑,怕弄错,别人知晓说她痴心妄想,说她高攀。
又怕没弄错,真相太过残酷,她又要如何面对。
姚二丫低下头,抹了两下眼泪,再抬起,谢璟不见了!
她追出禅院,可她不认识路,不敢往远走。
谢璟离开了!
姚二丫蹲在地上,悲从中来,她只有她自己。
“哭鼻子也不寻一个背人的地儿。”
姚二丫听见谢璟的调侃声,蓦地跳起身,抱住他,嚎啕大哭,
“二爷,为什么我要命运坎坷?我要被人贩子拐卖!我要挨打受骂!为什么我这么惨!”
“二爷,红缨将军说她和他弟弟很惨,很可怜,长公主都哭抽了。”
“可我明明比她们还惨,为什么没人哭我?”
她抱着谢璟越说越委屈,
“我没有骂太后,为什么我求一个公道,大家都觉得我在无理取闹!为什么我要受冤枉!我受冤枉就是应该的吗?”
“可我也明白,世上没有公平,要不是我有免打金牌,要不是二爷护着我!”
“我连无理取闹的资格都没有。可是,我还是很想哭!我心里难受!呜呜呜……”
谢璟气笑了,
“在提醒我不能打你?你可一点都不傻!好了好了,你在装傻,知道了。”
谢璟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人生多磨难,惠能大师的磨难都不少,更何况凡人。你这个想法不对头,小小磨难,度过便是一片前途似锦。”
姚二丫吸着鼻子,
“这是了清小胖子说的!这是我劝他的,其实不太好用。困难没在我身上……”
谢璟戳了她脑门一下,
“了清师父!不得对师父不敬!这都是口业。你罚长公主打扫佛殿时,与她一起干活,在佛前好生忏悔。”
“呜呜呜……”
姚二丫心里不知该说什么好,下巴抽成荷包,
“二爷,你不怪我?愿意我留在寺里?你不觉得我是一个大麻烦吗?通房要围着主子转,二爷却围着我转……”
谢璟掏出帕子递给姚二丫擦眼泪。
他想揶揄姚二丫两句,但姚二丫哭得伤心,谢璟又不忍心了。
他知道姚二丫擅闯清水庵时,发誓赌咒抓回来,家法伺候。
法子都想好了,要让姚二丫知道疼,要让姚二丫长记性。
但是……
“你有事不寻爷来解决,自己犯险,你这不是懂事,是在给爷惹麻烦,知道吗?”
谢璟压低声音,好言相劝,他怕姚二丫哭中暑了,更加麻烦。
“我怕二爷不乐意救露薇。我在二爷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分量的。”
姚二丫说得坦诚,但属实气人。
谢璟板起脸,又想起了收拾姚二丫的诸多法子。
姚二丫恃宠而骄,不约束真不是不行!
“我跟二爷不撒谎,谁让天底下只有二爷喜欢我!”
姚二丫扯住谢璟的袖口,眼泪珠子串成了线。
她不好说出她的小心思,怕谢璟觉得她疯了,她要再确定一些事,再决定告不告诉谢璟。
“你师父呢?你师父不是好到你忘不了?”
谢璟不经意哼了声,听着阴阳怪气。
姚二丫不理解尊崇佛法的谢璟,连小了清都礼敬,为何却对了空师父心存芥蒂。
“二爷,你要礼敬师父。”
“礼你个头!他是假和尚!”
谢璟一巴掌拍姚二丫脑门上,听见一声脆响,顿觉心疼,手按在上面揉了又揉。
姚二丫撇着嘴嘀咕,“不能喊疼,喊疼,二爷就抗旨了!忍着……我心里疼!”
谢璟拿她没办法,只好又哄了她两句。
姚二丫嘴角上翘,心里又晴天了,“我就喜欢二爷夸我。”
谢璟心里受用,安顿好姚二丫,便回护国寺处理政事。
姚二丫送谢璟出山门,回来的路上,听见假石后有人窃窃私语。
“以色侍人,一时新鲜罢了,连个妾都不是。有宠无爱,长久不了。谢大人还能娶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