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灯光依旧昏暗,寂静如同实质般压迫着空气。
喜多郁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一声耗尽全力的嘶吼和无法自持的干呕似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虹夏见状,连忙放下鼓棒快步走到舞台前方,想要接过主持的职责让喜多休息一下。
她拿起备用麦克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接下来——”
“我…我来。”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她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后藤一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舞台最前方,站在了主麦克风前。
她甚至伸手,从有些愣住的虹夏手里轻轻地拿过了那个麦克风。
她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虹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她点了点头,默默退后一步,将舞台中央完全让给了一里。
一里握着冰冷的麦克风,感觉它重若千钧。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滑落。
台下是四位业界传奇般的人物,镜头后是成千上万双眼睛。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是……
她想起了高松灯在河边对她说的话:“不用想着……完美,把……你想到的……说出来……就好。”
她也想起了井芹仁菜在排练间隙,看着她畏缩的样子时,不耐烦却又带着点鼓励的话:“不爽就直接吼出来啊!憋着有什么用!”
那些话语,此刻像小小的火苗,在她冰冷的心底摇曳。
说……出来。
吼……出来!
一里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透过麦克风,变成了一声带着颤音的吸气声。
她抬起眼,望着前方空中的某一点,避开了直接与评审或镜头对视,却依然让所有人感觉到她在面对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而断断续续,有些地方甚至带着细微的破音。
但透过麦克风的放大,她的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传遍了寂静的StARRY,也传到了每一个观看直播的屏幕前:
“我是……吉他英雄……”
“……吉他英雄……就是我。”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直播间弹幕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简单的陈述句,没有辩解也没有修饰。
承认那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网络身份,就是此刻站在台上狼狈又笨拙的自己。
一里没有看到弹幕,也没有去看台下评委的表情。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麦克风的手,仿佛在对着自己的内心诉说:“喜欢吉他……躲在房间里……上传视频……那是我……最开心的事。”
说到“最开心的事”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快乐,但随即音调沉了下去,带上了些许哽咽与痛苦。
“但是……”
“……被人嘲笑、被人挖出真名……很害怕。”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头也低了下去。
台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直播间的弹幕也长久凝滞下来,仿佛无数观众也在屏息等待。
虹夏担忧地看着她,喜多勉强支撑起身体,投来鼓励的目光。
凉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
智稍微掀起了一些头套,看向了一里。
一里猛地吸了一口气,突然猛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避!
她那双总是躲闪的蓝色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正对着她的直播镜头!
仿佛要透过那冰冷的玻璃镜头,看到屏幕后面那些曾经嘲笑她、挖苦她、将她隐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每一张面孔!
她的声音不再断续,虽然依旧带着颤音,却陡然拔高:“但是,我喜欢音乐……喜欢和大家一起站在这里……我觉得……这没有错!”
她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
然后,她的声音稍微回落,却显得更加清晰:“只是……我做的还不够好……仅此而已!”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但她的手却稳稳地握着麦克风。
说完这些,她仿佛用完了所有的语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
胸膛起伏,脸上带着一点点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做?要鞠躬下台吗?还是要等虹夏说话?
她想起了井芹仁菜,想起了那个总是用最直接、最不拐弯抹角的方式表达情绪的棕发少女。
想起了仁菜在舞台上面对质疑和压力时,那个充满挑衅和不屑的标志性动作。
一里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对着空中,对着那无形的恶意,对着镜头后可能存在的每一份嘲笑,用坚定地竖起了自己的小拇指!
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少了几分仁菜那种外放的攻击性,却多了一种笨拙而执拗的反抗意味。
仿佛在说——就算我做得不够好,就算我害怕,就算你们嘲笑我……但我喜欢音乐这件事,没有错。你们和你们的恶意……不过如此。
全场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这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宣言和动作所冻结。
然后……
“咻——!”一声清晰响亮的口哨声打破了寂静。
chU2放下了环抱在胸前的手臂,砖红色的头发下,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甚至吹了声口哨,然后第一个鼓起了掌。
掌声清脆,在寂静的StARRY里格外响亮。
chU2砖红色的长发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晃动,脸上那种惯有的骄矜和审视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有趣事物后略带兴奋的光芒。
她甚至没有等待其他人,率先抬起手“啪、啪、啪”,鼓起了掌。
“说得好。”她的声音透过面前的小型麦克风传出:“很有气势。I like that.(我喜欢这个。)承认不足,但坚持自己所爱,并且有胆量对着镜头做出那种回应……”
她看了一眼一里依旧倔强竖着小拇指的手,嘴角勾了勾:“虽然手法有点幼稚,但情绪很真实。在舞台上,真实的情绪比完美的技巧有时更有力量。当然……你们刚才演奏中的技术配合,尤其是那段计划外的升调处理,默契度和执行力值得肯定。作为现场乐队,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点评简短直接,却分量十足。
紧接着,掌声从评审席的其他位置响起。
丸山彩用力地拍着手,脸上还带着刚才嗨过头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一里酱!超——帅的!真的!我都要变成你的粉丝了!”
她的夸奖热情而直白,充满了偶像特有的感染力。
凑友希娜的掌声不那么热烈,但很沉稳。
她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台上的后藤一里,声音平静而专业:“后藤一里,是吗?”
有希娜的声音平稳悦耳,她看着台上依旧有些发懵的一里,目光锐利而专注:“你的发言,让我对你,以及对结束乐队有了新的认识。音乐不仅仅是技巧的堆砌,更是情感与意志的表达。你们刚才的演出,前半部分充满了实验性和……个人风格的宣泄……但后半段,尤其是人声与乐器的配合爆发,展现出了超越你们现有经验的能量和可能性。那种临场的、不顾一切的表达,是很多成熟乐队在安全区里待久了反而会失去的东西。至于你……”
她再次看向一里:“敢于直面自己的恐惧和不完美,并把它作为前进的动力,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天赋。请继续珍惜你对音乐‘最开心’的感觉,那比任何评价都重要。”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都筑诗船。
这位见证了无数乐队起落的老太太的掌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她看着台上那个依旧有些发抖,却倔强地挺直了脊梁的粉发少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同样紧张却目光坚定的队友们。
良久,诗船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
“勇气可嘉,孩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结束乐队:
“但是,勇气和宣言只是开始。音乐的世界,最终还是要用‘声音’来说话。”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看透人心:
“刚才那首歌……《Let‘s go bocchi chan !!!!》对吧?很有趣,很有……冲击力。但它不是‘你们’的歌,至少不完全是。”
她的话让台上的五人身体都是一震。
“我能听出来,里面有别人的手笔,有刻意的设计,有为了‘表达’和‘反击’甚至是炫技而服务的成分。”诗船的声音不急不缓:“它是一面盾牌,也是一把投枪。你们用它保护了自己,也进行了回击。这很好。”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同温暖的阳光,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那么现在,他人赋予的武器已经用过了。”
“让我听听吧……听听你们宣泄完所有情绪之后,属于‘结束乐队’自己的歌声。”
“竭尽全力,不留遗憾。”
“明白了吗?”
这不是询问,而是要求,也是……最高标准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