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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接通后,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

祥子能听到父亲那边细微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犹豫。

她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等待着。

终于,丰川清告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祥子……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祥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挺好的。你呢?”

“还……还好……”清告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又是沉默。

尴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祥子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样子——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颓唐懦弱的男人,拿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你有什么事要说吗?”祥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她在期盼什么?

期盼这个男人会道歉吗?会为自己曾经的隐瞒和逃避说一声“对不起”吗?

还是期盼他会有所改变,会重新振作起来,会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保护她、支持她?

听筒里传来清告吞咽口水的声音。

“你祖父……联系我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犹豫:“他说……今年过年的家宴……要你出席……”

祥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丰川定治……那个将她父亲流放、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她在东京挣扎求生的祖父……

“他说……”清告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会按聘请乐师的价格支付酬劳……让你回去演奏……”

祥子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涌上来,瞬间冲散了刚才那点可笑的期盼。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羞辱我吗?”祥子的声音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

聘请乐师的价格?

让她这个丰川家的嫡女,以“雇佣乐师”的身份,在家族的新年宴会上演奏?

这算什么?

公开宣告她已经被家族除名,只是个可以用钱买来的表演者?

还是在提醒她,她和她那个“不成器”的父亲一样,已经沦落到需要靠出卖技艺来换取施舍的地步?

“不、不是的……”清告一下子结巴了,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父亲他……他可能只是……”

祥子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感到一阵恶心,还有深深的失望。

对这个男人,对这个家族,对这一切。

她抬起手,准备挂断电话。

“等等。”

坐在对面的福助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祥子动作一顿,冷冷地看向他。

福助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先别挂。

祥子咬了咬嘴唇,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但没有说话。

福助的声音继续响起,平稳而冷静:“丰川定治未必是要羞辱你。”

祥子愣住了。

电话那头的清告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呼吸声停顿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想羞辱你,大可以直接给你打电话,或者派个人过来,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通知你。”福助的声音很理性:“但他通过你父亲这个中间人,用这种……委婉的方式传达,这本身就是在传达一个态度——”

他顿了顿,看向祥子:“——你可以拒绝。”

祥子和电话那头的清告同时愣住了。

可以……拒绝?

“丰川定治是个老狐狸。”福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然:“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他既然绕了这么个弯子,就说明他有所图,但又不想把姿态放得太低。他在试探,也在给你选择权。”

祥子的大脑飞速运转。

祖父……在试探什么?

试探她现在的态度?试探她是否还愿意和家族产生联系?还是……试探她背后的人?

“所以,”福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祥子脸上:“我们不妨答应下来。”

祥子睁大了眼睛。

“答应?”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解和抗拒:“为什么?”

“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福助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既然他主动递了台阶,我们就上去看看风景。至于演奏……就当是去赚一笔外快。丰川家聘请乐师的价格,应该不会太低。”

祥子沉默了。

她看着福助,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幽绿色眼睛。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在她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给她指出另一条路。

在她被情绪淹没的时候,用冷静的分析把她拉回现实。

“……好。”祥子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我答应了。”

电话那头的清告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愣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说“啊……好、好的……那我……我回复父亲……”

“等等。”福助再次开口。

祥子看向他。

福助伸出手:“手机给我。”

祥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福助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平稳而清晰:“丰川先生,我是祥子的经纪人。”

电话那头的清告显然没料到会换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您、您是?”

“你可以叫我‘m.F.’。”福助的语气很自然:“算是……现在祥子实质上的监护人。”

‘实质上的监护人。’

这个说法让祥子的心脏轻轻一跳。

“既然您那时不愿意担负起责任,”福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现在也可以不用理睬我们现在的战场了。这都与您无关了。”

清告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我……”

“还有,”福助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笔报酬,您可以留着。新年快到了,您可以买点好酒喝。”

“等等!我不是——”清告急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但福助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他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在祥子的注视下,他操作手机将丰川清告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祥子看着他把手机递回给自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接过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怎么?”福助看着她,语气平淡:“担心他?”

祥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掌心。

“……那都与我无关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可不是你一句狠话就能决定的。”福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鸭放进碗里:“放心吧,他死不了。丰川定治再怎么无情,也不会真的对自己的女婿下死手……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祥子:“他也没有想清楚。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真正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的。”

祥子抬起头,看着福助。

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谢谢。”祥子低声说。

福助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吃饭。

祥子也拿起筷子,但没什么胃口。

她看着碗里的饭菜,脑子里乱糟糟的。

祖父的邀约,父亲的电话,福助的处理方式……

还有……库房里听到的那些对话。

灯和福助……鲁帕和福助……

她之前那个荒谬的“贴贴能量论”已经彻底破产了。

但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一个接一个,乱糟糟的,个个都让她感到不吐不快。

又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忽然冒出来,最后不受控制地从她嘴里溜了出来:“你觉得……我适不适合剪短发?”

话一出口,祥子自己都愣住了。

她为什么会问这个?!

福助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的困惑。

祥子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就说合适不合适!”

福助看了她几秒,然后很干脆地回答:“不合适。”

“为什么?!”祥子下意识地追问。

“双马尾多可爱。”福助理所当然地说,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双马尾……可爱?

祥子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脸更红了:“可、可爱……?!你说谁可爱?!”

“我说双马尾,”福助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没说你。赶紧吃饭吧,菜都凉了。”

祥子:“……”

她瞪着对面那个若无其事吃饭的男人,一股说不清是羞恼还是气愤的情绪涌上来。

“你——!”

她憋了半天,最后只能化悲愤为食欲。

祥子用力扒了一口饭,脸颊塞的鼓鼓的,恶狠狠地咀嚼着,仿佛嘴里的不是米饭,而是某个讨厌的家伙。

福助瞥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窗外,唐人街的霓虹依旧闪烁。

窗内,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饭。

一个在生闷气,一个在安静用餐。

但某种紧绷的气氛似乎悄然松动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