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夜晚,下北泽的空气冷冽如冰,却被街头巷尾溢出的暖光与欢声融化得恰到好处。
StARRY的地下空间里,这份暖意被放大到了极致。
平日里充斥着汗水、躁动与荷尔蒙气息的Livehouse,此刻被一圈圈廉价却温馨的圣诞彩灯装点着,闪烁的灯珠缠绕在麦克风架和镲片支架上,与调音台上一排排专业指示灯的幽光交相辉映,构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今天是伊地知星歌的生日,也是平安夜。
空气中弥漫着炸鸡块的油香、蛋糕的甜腻,以及广井菊里身上那股熟悉的廉价鬼杀酒的那股子酒精味。
丸山福助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时,派对的气氛正浓。
结束乐队的四个女孩围坐在一角,后藤一里正被喜多郁代强行戴上了一顶麋鹿角发箍,满脸通红地缩着脖子,像一只受惊的粉色史莱姆。
另一边,有刺无刺的成员们则显得更为自在。
海老冢智和鲁帕正小声交流着什么,安和昴笑盈盈地看着她们,而井芹仁菜和河原木桃香则挤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指指点点。
广井菊里已经喝得半醉,正抱着贝斯盒,絮絮叨叨地跟它说着胡话。
吧台边,星歌正被她的前队友鼓手莎莉调侃着,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不知二人在聊些什么。
丸山福助的出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女孩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过来,他微笑着向她们点头致意,将手中包装精致的礼物放到堆积如山的礼物堆上,然后径直走向了吧台。
“哟,寿星。”他轻车熟路地从吧台下摸出一瓶冰镇的伏特加和一只干净的子弹杯:“我们都又老了一岁啊,星歌。”
“你这家伙...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星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莎莉则笑着拍了拍丸山福助的肩膀,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丸山福助的目光却越过她们,落在了稍远一些的卡座里。
那里坐着一个秀气的男人,他有着一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的深橙色长发,面容温润,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也像一团小小的太阳般散发着无害而亲善的气息。
那是吉川爱吉,他们曾经乐队的吉他手,也是将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核心。
爱吉也看到了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给了丸山福助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福助!你可算来了!”
爱吉的声音充满了纯粹的喜悦。
拥抱过后,他松开手,却并没有完全退开,而是很自然而亲昵地伸出手,捏住了丸山福助的右耳垂,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与茧子传递过来。
“我看看...啧啧,果然已经长死了啊。”
爱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早已愈合消失的耳洞位置,语气里满是怀念:“我的那个也是。明明说好要一直留着的。”
丸山福助失笑。
时光仿佛瞬间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两个少年借着酒劲,用一根消毒过的银针,耍酒疯一般在彼此的耳垂上留下了相同的印记,作为乐队永不解散的幼稚誓言。
可惜,乐队散了,耳洞也长好了。
“都多大的人了,还留着那个,像什么样子。”丸山福助笑着拍开他的手,语气无奈。
“你才像什么样子呢。”爱吉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我说你这家伙,是二次发育了吗?我记得乐队那会儿,你明明还没我高吧?而且那时候多秀气啊,有段时间头发留得比星歌还长,皮肤白得跟什么似的,现在怎么...完全是个硬朗的帅大叔了啊!”
说着,爱吉还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丸山福助结实的胸膛,发出‘梆梆’的闷响。
“滚蛋!你才是大叔!”
丸山福助笑骂着,伸手去锁爱吉的喉咙。
爱吉灵活地躲开,两人笑着闹作一团,像两个许久未见的傻气的男子高中生。
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亲昵,是时光沉淀下来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宝藏。
鲁帕勾起嘴角,低声对小智说:“还真是头一次见他这样跟人嬉笑打闹呢。”
“是啊,他居然也有这么傻气的一面,平时严肃的跟个老大爷似的。”海老冢智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二人这亲密的嬉闹,自然也落入了不远处井芹仁菜和河原木桃香的眼中。
但是在二人的眼中,因为有桃香先前舍友的例子,这二人的互动就变了味儿。
“桃香姐...”仁菜压低了声音,悄悄拉了拉桃香的衣角:“那个橙色头发的男人...跟福助先生是什么关系啊?感觉、感觉好亲密...”
“嗯...看起来是老朋友吧。”
桃香眯起眼睛观察着那边的互动,尤其是爱吉捏丸山福助耳垂的动作和那毫不避讳的身体接触。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不过……我也觉得这可不像是一般‘老朋友’的距离感啊。”
“那他...他的取向,是不是有点问题啊?”仁菜终究还是没忍住,用几乎只有气音的音量问出了那个最直白的问题。
在她单纯的世界观里,两个大男人如此旁若无人地打闹,实在是有些超纲了。
“噗...谁知道呢。”桃香失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仁菜的误会,就觉得这小妮子偶尔迷糊的样子还挺可爱的:“不过能让那个丸山福助露出那种表情,肯定不是一般人就是了。”
那边的打闹终于停歇,两人并肩坐下。
丸山福助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也给爱吉递过去一杯。
“说起来,你那时候为什么跟凛凛子分手了?”福助随口问道。
RiNG的店长凛凛子本来是爱吉从高中时代就在一起的女朋友,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稳定,是他们这群朋友里公认的模范情侣,但是却在一年多前突然分手了。
爱吉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抹去。
他那双总是像盛着阳光的眼睛里,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
他拿起酒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壁,晃得杯中冰块喀拉作响。
过了许久,才听到他用一种近乎飘忽的声音,低低地说道:“是我……自己的原因。”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份落寞是如此真切,如此沉重,让丸山福助嘴边所有想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出任何廉价的安慰。
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
他只是伸出手,沉重而有力地拍了拍爱吉的肩膀,将自己杯中辛辣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两人默契地端着酒杯坐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卡座。
从这里,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整个派对的全景。
伊地知虹夏像个精力无限的小太阳,正举着一个用彩纸卷成的话筒,热情洋溢地宣布派对进入下一个环节。
她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充满了对生活最纯粹的热爱,让人不自觉地被她的活力所感染。
“虹夏真是长大了啊,”爱吉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金色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的感慨:“我仿佛还能看到她小时候跟在莎莉屁股后面,一个劲的要求莎莉教她打鼓的样子。对了,还有星歌郁闷的说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学吉他的那表情,可逗了!”
“是啊,虹夏她现在可是结束乐队的顶梁柱,比她那个傲娇姐姐在这个年龄上可靠多了。”丸山福助顺着他的话头说道,视线扫过不远处正被虹夏拉着参与活动、一脸不情愿的星歌,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只有冰块在杯中融化的细微声响。
最终,还是爱吉先开了口,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一片薄冰的厚度。
“福助...你现在,看起来状态不错。我听了,你那些新乐队的歌都很好听,活动也都很成功。特别是上次,那首《毫无干劲》……真的很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多少从StarLight-Kiss那件事里走出来了吧?”
StarLight-Kiss。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瞬间刺破了丸山福助一直伪装出的平静。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避开了爱吉探寻的目光,仰头又灌下一大口伏特加。
烈酒烧灼着食道,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股冰冷的寒意。
“今天开心...就不说那个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爱吉立刻就明白了。
他眼中的关切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了然的温柔。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巧妙地抬起下巴,指向舞台的方向,转换了话题。
“看,虹夏要开始送礼环节了。这孩子,真有阿姨当年的风范,总能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
丸山福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吉川爱吉,永远那么体贴,永远能恰到好处地给人留足空间。
在虹夏的号召下,众人纷纷围了过来。
首先献上礼物的是有刺无刺的五人。
鲁帕代表乐队,将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盒子递给星歌。
打开一看,里面是她们乐队从出道至今发行的所有签名专辑,甚至还包括了一张尚未正式对外发布的最新Ep。
每一张cd的封套上,都用银色的马克笔签着五个女孩的名字。
“这...太贵重了吧!”
星歌有些惊讶,尤其是看到那张还未发售的新专辑时。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星歌小姐一直很照顾我们。”
仁菜在旁边补充道,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这一幕,让旁边的结束乐队四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喜多郁代满眼都是小星星,羡慕地小声说:“哇……好厉害!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自己的专辑啊...”
后藤一里则已经开始缩到角落里,嘴里念念有词:“专辑...我们连周边t恤都卖不完...录音费...演出定额...啊,我要变成灰尘了...”
山田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堆专辑,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仿佛在计算什么。
而虹夏则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了斗志。
接着,轮到结束乐队。
虹夏和喜多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包装纸包裹的吉他盒,郑重地递到星歌面前。
星歌疑惑地拆开包装,当看到里面那把曾经垂涎已久的电吉他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她还在自己乐队时就非常中意的一款,但因为种种原因,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却没想到被这群孩子记在了心里。
“你们...”星歌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琴身,眼神复杂。
有喜悦,有感动,也有一闪而逝的对往昔的追忆。
轮到广井菊里,她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手里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鬼杀酒酒瓶,大着舌头说道:“星~歌~酱~生日快乐~!看,这是我的礼物!我亲笔签名的酒瓶哦!我的酒瓶可是会有不少粉丝买回去,对着瓶口舔个没完的!绝对物超所值!上次还有个大叔掏20万日元要我往里面撒一泡...”
话音未落,星歌已经一记手刀劈在了她的头上:“给我正经点,你这个酒鬼!你要是真拿一个空酒瓶子送我,别怪我不借你用浴室了!”
菊里抱着头‘哎哟’一声,这才嬉皮笑脸地从背后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套非常稀有的吉他效果器。
莎莉也送上了一套刻有当初乐队所有人名字的定制吉他拨片,气氛温馨而热烈。
就在这时,吉川爱吉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拉住正准备继续喝酒的丸山福助。
“光送礼物怎么行!福助,该我们上了!拿出我们当年的保留节目!”
“哈?什么节目?”
丸山福助一脸茫然,随即一段尘封已久的羞耻记忆涌上心头,他的脸瞬间就黑了:“不,我拒绝。”
“别害羞嘛!”爱吉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到场地中央,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仿佛要拥抱世界的夸张姿势,对着一脸错愕的众人高声喊道:“各位!为了庆祝我们亲爱的星歌生日,由我和我的好兄弟丸山福助,为大家献上祝福!”
说着,他用胳膊肘捅了捅丸山福助。
丸山福助的表情像是马上要被公开处刑,但看着爱吉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站直了身体。
‘苏卡...老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认识这么个妖孽啊!’丸山福助在心里骂街。
爱吉见他配合,立刻喜笑颜开。
他伸出双手,在胸前比出一个大大的爱心,同时朝众人抛了个媚眼,大声喊出前半句:
“福を助け、(Fuku wo tasuke,)”!(帮助福气,)
然后,他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丸山福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丸山福助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僵硬地抬起手臂,做出一个像是搬运工一样的“搬运”动作,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低声吼出了后半句:“...爱と吉を运ぶ!(…Ai to Kichi wo hakobu!)”!(...带来爱与吉祥!)
两人名字的谐音梗,配上这套土到掉渣的动作和台词,像是某种土特产大礼包的电视广告一样,瞬间让整个StARRY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随后,房间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女孩们笑得前仰后合,虹夏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喜多笑出了眼泪,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山田凉嘴角都抽搐个不停。
后藤一里还没来得及笑,就发现桃香笑得前仰后合往后倒去,下意识伸手一拉却被仰倒的桃香带倒,连通桃香旁边的仁菜一起三人滚做一团...
星歌则是一手捂脸,一副‘我不认识这两个白痴’的表情,但咧起的嘴角却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丸山福助站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央,只觉得自己的社会性尊严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这可能是他目前为止最狼狈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