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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弥漫着炖菜浓郁的香气,洋葱、胡萝卜、牛肉和香料的温暖味道驱散了从地下室带上来的最后一丝阴冷气息。

丸山福助系着一条围裙,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食材。

海老冢智在一旁略显笨拙地帮忙削土豆皮,时不时偷瞄一眼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深红色浓汤。

鲁帕则负责清洗蔬菜,水流声哗哗作响,她墨绿色的短发在厨房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喂,”智终于忍不住,一边跟手里形状不规则的土豆较劲,一边开口问道:“你做这些菜……是因为向往俄罗斯的生活,还是真的在那里生活过?”

福助将切好的酸黄瓜丢进另一个小锅里,头也不抬:“后者。”

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鲁帕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毛巾擦干,语气随意地接过了话头:“说起来,还真没怎么听你提起过你家里的事呢。”

福助翻炒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滞了半秒。

厨房里只剩下炖菜咕嘟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他沉默了一下,将锅里的菜盛到盘子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是俄罗斯人,父亲走后,她带我回了俄罗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但她已经习惯了日本的气候,回到西伯利亚……有点水土不服。加上思念父亲,身体很快就垮了。”

“是母亲家族里一个远房的……大姐姐,那时候其实也还是个半大孩子,但实质上成了我的监护人,是她把我带大的。”

他的叙述很简洁,像是一阵清冽的冷风。

“初中时候,母亲病情恶化,走了。之后因为一些原因,我选择回日本。”

话音落下,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智低着头,看着手里被自己削得坑坑洼洼的土豆,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她想起自己那个冷漠的家,想起母亲那张总是带着疲惫的脸,想起自己离家出走后遇到鲁帕前的那些日子……

鲁帕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大家……都不容易呢。”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无形的隔阂,却又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静。

午餐很丰盛。

主菜是俄式红菜牛肉炖汤,汤汁浓郁醇厚,牛肉炖得酥烂,酸奶油和莳萝的加入让风味层次更加复杂。

搭配着黑麦面包、酸黄瓜沙拉,还有福助顺手煎的几块土豆饼。

味道新奇而扎实,带着异国的风情和家的温暖。

智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尝了一口炖汤后,眼睛就亮了起来,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鲁帕也难得地多添了半碗饭,将汤汁拌着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两人都有些吃撑了,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满足地不想动弹。

福助没让她们帮忙,自己收拾了碗碟转身进了厨房,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隔着玻璃门隐约传来。

智抱着一个靠枕,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方向。

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在里面忙碌。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凑近旁边仰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的鲁帕,压低声音问:

“一会儿……我要不要找个理由出去一下……什么的?”

鲁帕眼睛睁开一条缝,黄色的瞳孔斜睨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确定:“说不定会有重要的话要说……我在这里,会不会不方便?”

鲁帕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揉了揉智那头黑色的短卷发,动作带着一贯的宠溺。

“我们没什么事,是非要避着你才能说的。”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很清晰:“如果你还惦记着那件事……”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让他松口承诺什么,比登天还难。但他偏偏……又不可能真的不负责。”

智的脸颊微微发热,她知道鲁帕指的是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小声嘟囔:“……那好吧。”

鲁帕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你呢?”

“啊?”智没反应过来。

“你觉得……你对他,会是什么心情呢?”鲁帕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智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厨房的方向,那个身影还在里面忙碌。

“就……很可靠的男人啊……”她有些磕巴地回答,试图找出合适的词汇:“你……反正能让我放心你跟他一起……”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逻辑混乱。

鲁帕没有再追问,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嗯哼~”便不再说话。

智却因为这个问题,心里一下子变得五味杂陈。

说不清,道不明。

有些东西像种子,一旦被问及,就开始在心底的土壤里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厨房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福助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他已经脱掉了围裙,身上只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因为刚才的忙碌而略显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还有些湿润的手,一边走到沙发对面,在单人扶手椅上坐下。

此刻的他,身上那股平日里挥之不去的凌厉感和疏离感消失了大半,看起来只是一个刚刚做完家务后略显疲惫的普通男人。

“新年祭拜什么的,你们有什么安排吗?”他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

鲁帕依旧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只微微偏过头看他:“没有呢。你呢?”

“我这边有两个小朋友,”福助指的是祥子和睦:“到时候一起去吧?人多热闹些。”

“好哦。”鲁帕答应得很爽快。

“好,那我……”福助点了点头,似乎打算起身去做别的事情。

“在坐一坐嘛。”鲁帕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挽留:“既然你今晚不留下,那至少这会儿……多陪我们一会儿。”

福助动作一顿,看向鲁帕,又瞥了一眼旁边抱着抱枕、眼神有些飘忽的智。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放松身体,靠回椅背里。

“……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三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话题很散漫,从过去某次有趣的演出,聊到现在乐队练习的趣事,又跳到对明年的一些模糊展望,甚至又绕回了刚才那顿午饭哪个菜最好吃。

福助显得难得的放松,甚至偶尔会露出笑容。

鲁帕更是彻底懒散下来,干脆从仰躺变成了趴在沙发扶手上,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智坐得相对端正一些,怀里抱着那条名叫“少主”的玉米蛇,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它冰凉光滑的鳞片,听着另外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心里那种纷乱的情绪似乎也渐渐平复下来,被一种安宁的暖意所取代。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闲适的宁静。

铃声是默认的,单调而急促。

福助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看了两秒,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恭敬:

“福助前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前SUmImI的成员,纯田真奈!那个……我有些事想跟您聊聊,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呢?”

“你说吧,我现在正好有空。”

丸山福助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刻意调高手机音量,但通话的质量很好,加上房间的安静,让坐在不远处的鲁帕和智也能听到听筒里传出的年轻女性的声音。

“那个……我有些事想要……向您请教。”电话那头,纯田真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小心翼翼,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比如说,我想试着转行去做经纪人,或者制作人方向的工作。毕竟偶像这一行是青春饭,我……已经23岁了,总觉得隐约到了一个瓶颈,想为未来做些打算……”

智听到这里,眉毛一挑,悄悄凑近鲁帕,用气声说:“23岁?我还以为她也就十八九岁呢……”

鲁帕闻言,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智的头发示意她安静听。

电话里,纯田真奈一开始的叙述还有些磕巴,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克服某种心理障碍。

但当她开始具体讲述自己对于职业转型的规划、对当前偶像市场及经纪人行业的观察与分析时,她的语速逐渐平稳,用词也变得专业而流畅起来。

她提到了偶像生命周期、粉丝经济的变化、不同类型事务所的运作模式差异……她甚至分析了几个近期成功或失败的案例。

很显然她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做了相当多的功课。

福助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会轻轻“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直到真奈似乎告一段落,听筒里传来她略带忐忑的呼吸声,福助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胜利之翼事务所里,愿意带新人或者需要助理的资深经纪人应该不少。以你的资历和SUmImI的成绩,内部申请转岗机会并不小,你为什么要……私下里联系我呢?”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真奈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少了些紧张,多了几分清晰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

“……因为我觉得,您的目标……您接下来的规划,应该不再仅仅是‘胜利之翼事务所’这个平台能够完全承载的吧?”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语气越发肯定:

“我观察了您近期接手和运作的乐队,myGo!!!!!,有刺无刺,还有您对Avemujica的处理……风格、手法、资源倾斜的方向,都透露出一种……超越常规事务所框架的意图。我觉得……跟在您这边,能看到、学到、参与到的……可能会更有前途一点。”

“呵。”

福助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笑声。

“你是个聪明人。”他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叫‘不再仅仅是胜利之翼事务所能够承载的’???”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智终于忍不住,惊讶地小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鲁帕。

鲁帕笑着对她摇了摇头,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打岔。

看鲁帕的表情,似乎对这个说法并不感到意外,显然她自己也早有类似的猜测。

福助没有理会智的小小骚动,继续对着电话说:“那么,真奈小姐,基于你的判断,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选择你,而不是其他更有经验、或者背景更干净的人来参与这个‘更有前途’的方向呢?”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几乎是在拷问对方的价值。

电话那头的真奈似乎被问住了,一下子哑了火,只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沙发扶手上、仿佛在打盹的鲁帕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慵懒的清醒,话却是对着福助说的:

“真奈小姐……你应该也蛮欣赏她的吧?福助先生。”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福助拿着手机,目光转向鲁帕,没有犹豫,很干脆地应了一声:

“嗯。”

鲁帕的嘴角向上弯了弯,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就事论事的理性:

“你一个人管这么多乐队,太累了。事无巨细都要操心——日程安排、场地对接、媒体关系、甚至她们的情绪起伏……有个靠谱的帮手分担这些细碎的工作也好。就让她试试呗?反正……试用期不合适,再换就是了。”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恰好说中了福助目前实际面临的困境——精力的极限。

福助听着,沉默了几秒。

电话那头的真奈显然也听到了鲁帕的话,呼吸声似乎屏住了,在紧张地等待裁决。

终于,福助对着话筒开口,语气有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多了一丝决定性的意味:

“那就……先按这个方向试试好了。你现在方便见一面吗?有些具体的事情,需要当面谈。”

“啊!好的!我……我现在方便的!”真奈的声音里瞬间充满了惊喜和如释重负,她连忙报出了一个地址。

“好,半小时后见。”

福助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从扶手椅上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他对鲁帕和智说道。

鲁帕和智也起身送他到门口。

鲁帕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墨绿色的发丝垂在颊边,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做好吃的……尼泊尔风味的那种。”

福助已经换好了鞋,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也对着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智,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喧嚣的世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