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晦日的夜,被东京湾吹来的寒风打磨得愈发清亮。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掠过城市天际线,在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远处彩虹大桥的钢索在低温中收缩出细微的嗡鸣,与隅田川游船甲板传来的零星笑声交织成岁末特有的声景。
港南区的高层公寓内,地暖无声地输送着暖意。
双层中空玻璃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只留下落地窗外东京塔每隔十五分钟闪烁一次的红色航标灯,像节拍器般丈量着旧年最后的分秒。
在岁末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东京这座永不眠的巨兽收敛起白日的喧嚣,换上了一身由无数灯火织就的璀璨而寂静的礼服。
与灯火通明的外界相比,这间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是墙上那块巨大的液晶屏幕。
NhK的红白歌会正进行到后半段,当红偶像组合正用华丽的歌舞与绚烂的舞台效果,为旧的一年献上最后的献祭。
电视的光影变幻,将暖桌旁对坐的两个身影勾勒出模糊而柔和的轮廓。
液晶屏幕的蓝光在祥子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点,当她凝视料理盒时,虹膜里会短暂闪过红白歌会舞台的鎏金特效。
丸山福助的手指正跟随着电视里播放着的红组歌手演唱的《东京之夜》有节奏地叩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祥子知道这是他思考事情时习惯的小动作。
而若叶睦早就吃饱喝足,此时正躺在客房里安然入睡,她被素世带出了个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她的怀里抱着丰川祥子为她准备的新年礼物——一个可爱的黄瓜配色的垂耳兔抱枕。
说实话祥子其实一直很迷惑若叶睦这种艺人家庭的大小姐怎么会这么迷恋黄瓜的,就连小睦和墨缇丝自己也解释不清。
但是祥子觉得这样也不错,总好过自己,连一个确切的喜爱之物都得思索半天,最后除了从小坚持至今的钢琴与音乐以外说不出任何的事物。
暖桌上,那张被写满新年计划的便签纸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漆色温润的双层御节料理盒——红黑相间的盒身上绘着松竹梅纹样,暗合岁寒三友的寓意。
料理盒的盒盖半敞着,透过缝隙能看见内里整齐排列却已经缺失一些的菜肴,每一格都盛放着丸山福助特意记在便签纸上的新年食物。
料理盒没有丰川家那种五层起步还有金箔点缀的浮夸装饰的那般极尽奢华,有的只是刚好够三人分食的尺寸——虽然现在坐在桌边的只有两个人。
上层是预订来的虾、鲍鱼、黑豆和鱼子,还有丸山福助自己做的一些煎肉排——这就不属于传统食物的范畴了,不过反正大家都不在意这点细节。
而且丸山福助的煎肉排确实做的香嫩多汁,就连祥子也都没忍住,比起预想的多贪嘴了两块。墨缇丝更是吃的满嘴流油,还得丸山福助分心帮她擦去嘴边的油脂。
将很快吃饱喝足,像只小兔子一样一个劲打哈欠的若叶睦送去客房睡觉,二人这才重又坐回暖桌旁细细品味起食物。
若叶睦饱的慢才奇怪——小睦很随意地吃着所有食物,基本没有挑食。
可是墨缇丝就不乐意了,小睦吃一口祥子做的食物,墨缇丝就要抢着吃一口其他的食物,然后小睦为了不厚此薄彼又吃一口祥子做的食物...
两个人格用一个身体吃出了三个人一样的热闹,结果祥子和福助优先管着若叶睦吃饱了才拿起筷子。
当祥子用筷子尖挑起一些鱼子时,金属碰撞声让祥子突然想起鱼子是寓意着‘多子多福’的祥物,这让她一下子有点脸红,却又不好再将它放回已经被弄乱的格子里,只得将之吞入口中,感受那一抹鲜香在口中绽放。
随后她赶忙夹起几筷子黑豆,以‘健康勤劳’的清香来冲淡鱼子留在口中的味道。
而下层,则是祥子这几天在厨房里,对着网络食谱和自己的记忆,磕磕绊绊完成的作品。
象征‘学识渊博’的伊达卷的卷边有些松散,远远不如店里卖的那般紧实漂亮,被丸山福助评价为这样的伊达卷倒是正适合有刺无刺这个乐队的成员...祥子完全没听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只是看着那歪歪扭扭的蛋皮边缘,想起自己搅拌蛋液时手忙脚乱的模样。
而栗金团的色泽也略显暗淡,显然是地瓜泥的比例没有掌握好,失了‘招财进宝’的元宝的色泽,但是丸山福助依然吃了好几块,然后夸赞其中栗子的颗粒感很不错,很有咀嚼的舒适感。
这个倒是祥子特意为丸山福助准备的,做之前她就特意询问了丸山福助的偏好。
就是这样的栗金团被墨缇丝嫌弃了,她更喜欢细腻的甜点,这种刻意做的粗粝的食品就有点不对她的胃口了。
小睦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也是尝过一块之后就没有再吃了。
当祥子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自己亲手制作的伊达卷放入口中时,那股混合着蛋香与鱼糜鲜甜的味道,却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新年宴席上的珍馐都要来得真实。
蛋皮在齿间断裂的瞬间,她突然觉得那像乐队演出时那些不完美的即兴段落,这种带着手工温度的食物,反而比精心雕琢的成品更让人心动。
‘...不难吃。’
她小口地咀嚼着,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朴素到近乎平庸的评价。
此时此刻,她的身边没有仆人侍立在侧,没有祖父审视的目光,更没有那些言不由衷的祝贺与奉承。
只有电视里传来的热闹歌声,以及对面那个男人安静的呼吸声。
暖桌的棉被下,他的双脚随意地交叠着,拖鞋早被踢到了一边。
电视机里播放着红白歌会,荧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闪烁的光影。
他此刻正专注地吃着跨年的荞麦面,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祥子也端起自己的那碗荞麦面。
汤底是她习惯的关东风酱油清汤,鸡肉和香菇的鲜味融入其中,温暖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她看着碗里那根长长的象征着长寿与好运的荞麦面,第一次觉得,这些繁琐的年节习俗似乎也并非全无意义。
电视里,红组的压轴女歌手正用她那穿透灵魂的嗓音,演唱着一首关于爱与希望的舒缓风格抒情歌。
歌声悠扬,像是从遥远的天际飘来的祈祷。
丰川祥子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暖桌的温度,食物带来的饱足感,以及这间公寓里那令人心安的清甜榛子香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所有的戒备与防线层层包裹后缓缓融化。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背靠在了沙发边缘。
眼前的画面开始失焦,歌声也仿佛隔了一层水幕。
她最后看到的,是电视屏幕上逐渐模糊的节目画面,以及对面那个男人放下了筷子,拿起遥控器调节音量的动作。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温暖而安详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摇晃将祥子从沉睡中唤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丸山福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醒醒,祥子,已经过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
祥子迷迷糊糊地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过年了...?”
她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
电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
她看到福助递过来一个红色的小纸包,上面用金色的墨水画着传统的松竹梅图案。
“这是...?”
“压岁钱。”
祥子愣愣地接过那个有些厚实的红包。
她低下头,用压的略有些发麻的手指捏开了封口,几张崭新的一万日元纸钞从里面滑了出来。
福泽谕吉的头像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她困倦地点了点,不多不少正好十万日元。
红包的纸质很柔软,边缘还留着福助手指的温度。
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松竹梅的烫金纹样,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收到用现金装的压岁钱。
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在丰川家,她收到的压岁钱都是以支票的形式由管家在新年朝贺后毕恭毕敬地呈上,再由她亲手用拆信刀拆开取出,而区区十万日元不过是那支票上的一个零头罢了。
可那只是一串代表着家族财富的冰冷数字,却从未有过这样带着实实在在的带有温度的触感。
睡意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她连坐直身体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她将钱胡乱塞回红包,紧紧攥在手里,然后用一种带着浓浓鼻音的软糯声调含糊不清地说道:“...谢谢...新年快乐...”
说完,她的头一歪,再次靠着沙发沉沉睡。
这一次,祥子睡得更深了,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无比放松的弧度。
丸山福助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遥控器和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刺眼。
他俯下身时,闻到祥子发间残留的荞麦面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榛子味洗发水的味道——那是他常用的款式。
可他是给祥子买了更适合女性的柑橘味的洗浴用品的,只是不知为何没见她用过。
少女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福助小心地托住她的后颈和膝盖,将她抱起,这才发现少女的身体比想象中要轻得多,像一捧没有重量的羽毛,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怀里,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红包。
他抱着她,穿过寂静的客厅,将她送回了客房。
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跟若叶睦并排,为她们盖好被子,然后将给若叶睦的两个红包塞到她的枕头之下,只露出两个赤红色的边角。
指尖触到若叶睦微凉的皮肤时,那孩子突然动了动手指,柔软纤长的手指像兔爪子一样蜷缩起来。
做完这一切,丸山福助站在门边。
他看见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两位少女交叠的发丝上镀了层银边。
祥子无意识地蹭了蹭若叶睦的胳膊,而若叶睦则把脸贴在她后背上,两人呼吸的节奏渐渐同步,那个可怜的小兔子抱枕在两位少女的怀抱里被挤得变形。
然后他轻轻地带上了房门,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亮,还有两位少女平和安稳的呼吸声。
回到空无一人的客厅,刚才可以算得上是温馨的氛围已经烟消云散。
丸山福助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不过眉宇间也带上了一丝轻松。
他走到厨房,用筷子从御节料理盒里夹了几样东西放到一个洁白的碟子里——一块伊达卷,几颗黑豆,一小撮红白鱼糕,两条煎肉排。不算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能算作一些年节的点缀。
他端着碟子,走进了电梯,按下了标着“15”的按钮。
电梯无声地上升,数字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跨越一个世界。
“叮”的一声,十五楼到了。
走廊的灯光冰冷,他用密码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门,一股混合着灰尘与绝望的停滞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从门缝透进去的光照亮了地板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听到开门声,那个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丸山福助没有开灯,只是走进去,将手中的小碟子放在了荧光线内侧的地板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匍匐在黑暗中的女人,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道:
“虽然你可能不知道,不过在外面已经是新年了。”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尾田宫百代的反应,径直转身离开了这个囚笼,任由厚重的门再次将光明与黑暗、自由与囚禁、新的一年与停滞的时间彻底隔开。
黑暗中,只留下一小碟冰冷的食物,和一道被彻底碾碎的无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