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驾驶室附近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
司机大叔躺在放倒的驾驶座上,早已陷入沉睡,发出均匀而响亮的呼噜声。
车厢最后一排,几个联排座位被放平,铺成了临时的床铺。
丸山福助半靠在上面,身上随意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轻微的脚步声从车厢前部传来。
福助抬起头,幽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看向走近的身影。
“若麦?”
佑天寺若麦站在过道里,紫色的短发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凌乱。
她身上还披着外套,手里捏着自己的小包。
“有点睡不着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点沙哑:“福助先生现在不睡觉吗?”
“我一般再晚一点睡。”福助将手机屏幕按熄,随手放在一旁:“坐吧。”
若麦犹豫了一下,走到最后一排,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皮革座椅发出的轻微吱呀声都清晰无比。
“您睡那么晚,早上又起那么早,不会难受吗?”若麦找了个话题。
“习惯了。”福助的声音很平静:“我也睡不了那么久,硬躺着反倒是更煎熬,不如起来多做点事。”
“工作狂人啊。”若麦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但听起来没什么力气。
短暂的沉默后,福助侧过头看向她。
即使光线昏暗,他也能看到她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精心计算过的笑容,眼神里带着一的茫然和疲惫。
“有什么心事吗?”他直截了当地问了。
若麦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衣角。
“倒也没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确实有点。”
她靠在了椅背上,仿佛卸下了一点力气。
福助也坐直了身,将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跟我说说。”
若麦沉默了很久。
久到福助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福助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呼噜声盖过:“我……我想问问你,星川奈奈小姐那件事……”
福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移开,看向了窗外浓重的夜色。
若麦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反应,抿了抿嘴,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我想知道……你是怎么……面对它的?”
“……面对什么?”福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死亡。”若麦把自己缩成一团,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微微发红的眼睛:“我……我很害怕。”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福助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身影上。
“……死亡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若麦的声音闷闷的:“我家里……爸爸妈妈好久没谈爸爸的病了,有一次……爸爸他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但是……他们怕我担心……什么都没跟我说……好久之后我回来……才从山田医生那里得知的……”
她的话有些破碎,逻辑也不太连贯,但那份后怕和无力感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所以你想知道,我是怎么面对死亡这件事的?”福助帮她总结道。
“……嗯,”若麦抬起头,眼眶确实有些红:“我想……多少能让我有点底气吧。”
福助沉默了很久。
久到若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
“……是吗?”若麦有些意外。
“我到现在都没办法接受她就那么离开了的事情,”福助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看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有时候我会怀疑,我现在在做的一切会不会都只是因为我无法接受这一切,而在癔症的作用下发了疯。”
若麦愣住了。
“你觉得我们是你的幻想吗?”她忍不住问。
“有时候吧,”福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毕竟……很多事情都太不切实际了,也太……过于美好了。”
“为什么会这么说?”若麦追问。
福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本以为我才会是死去的那个,也没想过苟活下来的我会遇到你们。”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
二人之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若麦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福助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我们是真实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异常坚定:“一切的一切,那些痛苦,那些快乐,甚至包括晚上那顿烤肉,都是真实的,对吧?”
福助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她。
他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不确定。”
若麦感到一阵无力。
“但……”福助话锋一转,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不管是不是真实的,那都是我们所在过的生活的一部分。”
若麦开始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真的很难搞。
他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不过,”福助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不管是不是真的,生活总要过下去。”
他看向若麦,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她……给我留下了一首歌,你要听听吗?”
若麦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好,叫什么名字?”
“《让我们顺其自然》。”
福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咒语,又像是在呼唤一个遥远的名字。
他没有拿出乐器,也没有播放任何伴奏。
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自然而然地与若麦靠在一起,然后,用低沉而平缓的嗓音,轻声哼唱起来:
[若是会有来生,
那就做上印记、将它卷起吧,
小指与小指间长长的线,
将它以不会松开的方式系起来吧。
夏日祭、苹果糖,
在下起雨的空中架起彩虹的那一刻……
毁坏了的感情是从何时起,
将你渐渐抹去的?
渐渐变得得看不见、消失的灯火。
但是、系起的长长的线啊,
还没有松开来,
那我们总会等到,
再会的那一刻到来、一定……
我们变成大人后,
就会成为正义的英雄,
要去守护地球的和平啊!
去探险吧、去鬼屋吧!
但其实很害怕呢……
(我是个)爱哭鬼、只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
如果明天也放晴,
将天空照得一片蔚蓝的话,
我们就在这里,
做一个秘密基地吧?
然后去探险吧,
下雨的话就做游戏吧,
那样的时间,
本该一直持续下去的、是啊……]
此刻他的歌声里没有技巧,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气息不稳而微微走调。
但那声音里有一种未经修饰的东西,像深夜的独白,像对往事的低语,又像是一个承诺,一个祈祷。
歌词里是简单的约定,是孩子气的幻想,是“本该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光。
若麦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肩膀与他靠得更紧了些,头也轻轻抵在了他的肩上。
手握着手、肩靠着肩、头抵着头。
歌声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在寂静里。
疲惫、不安、还有那些沉重的话题,似乎都被那首简单的歌暂时驱散了。
睡意如同温柔的潮水,缓缓漫上来。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若麦迷迷糊糊地想:
如果夏天能和福助先生,还有更多的人一起去夏日祭,那就再好不过了。
到那时,她会穿上最好看的和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