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已经结束,但是祭奠仍在继续。
“若、若麦……你这是……?”
佑天寺夫人看着从内室走出的女儿,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
站在她面前的佑天寺若麦,褪去了白日练习时那身朴素的红白巫女服,也换下了平日里时尚的私服。
此刻她身上穿着的,是一套华贵得令人屏息的白底和服。
丝绸质地的纯白底料上,用极细的银线与淡紫色的丝线,绣满了栩栩如生的蝴蝶兰纹路。
那些蝴蝶兰从衣摆向上蔓延,在腰间汇聚,又在袖口与领口处悄然绽放。
和服的纹样繁复却不显杂乱,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银线隐隐流动着月华般的光泽,淡紫色的蝴蝶兰则显得清冷而高雅。
这是佑天寺家代代相传的和服,是若麦的曾祖母结婚时所穿的,此后只在家族女性最重要的时刻才会取出。
若麦的父亲也闻声从里屋走出,看到女儿这身打扮,同样愣住了。
“爸,妈。”若麦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交叠,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我……我今晚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一个人说。”
短暂的沉默。
“……是丸山先生吧?”若麦母亲先开了口,语气复杂。
若麦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但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若麦父亲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若麦啊,白天我们那是……那是跟丸山先生开玩笑的。说什么介绍你姐姐,那都是……”
“我知道。”若麦打断父亲的话,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们是开玩笑。我也知道……他很可能不会答应。”
她抬起头,看着父母,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苦涩却又带着决意的笑容:
“但是,有人鼓励了我。她说……我应该去说……至少,要听到他真心的答复。”
“就算答案可能不是我想要的……我也想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而不是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或者以后后悔‘如果当时说了会不会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本来就没觉得他会答应。所以,没关系的……我只是……想让他知道。”
若麦父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担忧,以及些许难以言喻的感慨。
女儿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时时刻刻保护、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躲在他们身后的小女孩了。
她有了自己想走的路,想抓住的人,哪怕那条路看起来布满荆棘,那个人似乎遥不可及。
“……去吧。”最终,若麦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穿这么正式,别给咱家丢人。挺直腰板,把该说的话,好好说出来。”
若麦母亲也走上前,仔细地帮女儿整理了一下和服的领口和袖摆,眼眶有些发红,却笑着说:“这身衣服,你穿着真好看。比你祖母当年还好看。去吧……不管结果怎么样,记得回家。”
若麦用力点头,眼眶也热了起来:“嗯!”
-
庙会的人潮比想象中更多。
各色灯笼将夜晚点缀得如同白昼,摊贩的吆喝声、游客的谈笑声、章鱼烧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声音、捞金鱼的水声……
各种声音与食物、线香、烟花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冬日祭特有的热闹景象。
佑天寺若麦走在人群中,那身华贵的白底蝴蝶兰和服吸引了无数目光。
但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寻找着那个人的身影。
丸山福助按照约定,在一株树下等她。
当他看到穿着正式和服的若麦时,幽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很漂亮。”他简单地说。
若麦的脸又红了红,小声道谢。
两人并肩走入庙会的人潮。
起初有些沉默,若麦紧张得手心冒汗,福助则一如既往地话不多,只是配合着她的步调,偶尔在她被拥挤的人流碰到时,会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一下。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却也流淌着无需言语的期待。
转机发生在一个关东煮摊位前。
“啊!是您!恩人!”
摊主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忙得满头大汗,抬头瞥见福助时,眼睛猛地瞪大,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热情,差点从摊位后面冲出来。
福助愣了一下,似乎没认出对方。
“是我啊!上次我儿子吃关东煮噎住了!是您救了他!”大叔激动地比划着:“就那什么……海帕杰顿救援法!那次之后我就觉得还是该好好再感谢您一次!”
福助这才隐约想起那天,那是带灯和立希来熊本散心的那次,那时候跟在自己身边的……也是若麦。
“只是碰巧。”福助语气平淡。
“怎么能是碰巧!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大叔不由分说,拿起纸碗就开始装关东煮,萝卜、竹轮、鸡蛋、魔芋丝……装得满满当当,硬塞到福助和若麦手里:“请务必尝尝!我家的关东煮,汤底是祖传的!今天管够!千万别给钱!给钱就是看不起我!”
盛情难却,福助和若麦只好接过。
大叔还在后面喊着:“恩人!以后常来啊!带着您女朋友常来!”
若麦的脸瞬间红透,偷偷瞥了福助一眼,见他没什么特别反应,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两人端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继续往前走。
福助似乎不太喜欢在拥挤嘈杂的地方吃东西,他目光扫视了一圈,端着纸碗走向庙会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有几级通往一个小山坡的石阶,旁边立着一盏光线不算太亮的老旧路灯,树下还有一张供人休息的长椅,此刻空无一人。
“在这里吃吧。”福助在长椅的一端坐下。
若麦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晚风吹过,带着冬夜的寒意,却也吹散了庙会的喧嚣。
这里只能隐约听到远处的热闹声响,一切的一切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两人安静地吃着关东煮,若麦小口小口地吃着,心思却完全不在食物上。
她偷偷用余光观察着身边的男人——他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也显得有些疏离。
她碗里有几块浸在辣汤里的魔芋丝,她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福助先生,这个魔芋丝很好吃!您要尝尝吗?”她鼓起勇气,用干净的竹签叉起自己碗里那块,递了过去。
福助看了她一眼,接过,放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轻咳了两声。
“福助先生不能吃辣吗?”若麦惊讶。
“……嗯。”福助拿起身旁的矿泉水瓶喝了口水:“以前喝酒太多,肠胃不太好,现在很少碰刺激性的。”
若麦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心疼:“那……要好好照顾自己啊。不然像我爸之前那样,什么都吃不下,看着好东西难受,那才痛苦呢。”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父亲的病情,以及福助提供的“汉方药”。
若麦的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从父亲身体好转后家里的变化,说到母亲不再总是愁眉苦脸,说到妹妹结爱最近在学校得了奖,说到神社的事务因为这次演出预约多了很多……
她说得很乱,东一句西一句,有些话重复了,有些逻辑不通。
但她的语气越来越轻快,眼睛也越来越亮。
福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若麦说到“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福助先生才好”时,福助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福助先生!”若麦突然打断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先、先听我说完!不然……不然你一开口,我可能就说不下去了!”
福助看着她。
若麦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
她转过身,正面面对着他,双手紧紧攥着和服的衣摆,那上面精致的蝴蝶兰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变形。
“我喜欢您。”
她直接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砸在两人之间寂静的空气里。
“不是感谢,不是崇拜,不是对经纪人的依赖……就是,就是作为一个女性,喜欢上一个异性的那种喜欢。”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所有勇气:
“从您帮我在祥子面前解围开始、从您帮我爸爸找药开始、从您严格地指导我练习开始……不,可能更早……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我想站在您身边。不是作为艺人,不是作为受您帮助的人……就是作为佑天寺若麦,站在丸山福助身边。”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福助,等待着他的审判。
然后,她给出了最后的选择题,也是她给自己设下的最后防线:
“所以……福助先生,我……我想喜欢您。请您……给我一个答案就好……是,或者否。”
时间仿佛凝固了。
路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远处庙会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福助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紧张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身上那件象征着“一生一次的重要时刻”的华贵和服……
他能看到她眼底深处的期待,也能看到那期待之下,能够接受任何结果的坚强。
这个女孩,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穿着出嫁的礼服,来到他面前,说出这番话?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某个部分松动的声音。
那些长久以来构筑的防线,那些关于身份、责任、过往创伤的顾虑,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她眼中纯粹而炽热的光芒灼烧得有些模糊。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若麦,你是个很好的女孩……”
【检测到高优先级关联人物接近——伊地知星歌,方位:侧后方山坡,距离15米,状态:观察中。】
系统的提示音如同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他即将出口的话语上。
星歌?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所有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拧成一股,压倒了一秒前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冲动。
那句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但是,我拒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福助就后悔了。
他看到若麦眼中璀璨的希冀,就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般瞬间熄灭。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和迅速积聚起来的破碎水光。
不……
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若麦,我……”他试图补救。
“——哈?!”
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清晰惊呼从侧后方山坡的阴影处传来。
若麦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
只见山坡上那块供人歇脚的大石头后面,一个金色的脑袋探了出来。
伊地知星歌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荒谬感,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若麦看看星歌,又看看福助。
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不喜欢。
是因为……有别人在。
是因为……他不想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她”面前承认这份感情。
一股比被拒绝更深的苦涩涌上心头。
她强行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无比灿烂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
“……这样啊。我明白了。”
“谢谢福助先生……给我答案。”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抓着和服的下摆,转身冲进了庙会熙攘的人潮中。
那身白底蝴蝶兰的和服,像一只仓皇逃离的蝴蝶,很快便消失不见。
长椅上,只剩下福助一个人。
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还端着那碗失去热气的关东煮。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开始凝固的油花,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有那句脱口而出的“我拒绝”,和若麦最后那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在反复回放,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钝痛。
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搞砸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而山坡上,星歌已经走了下来,站到了他面前。
她的影子笼罩了他。
“喂。”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刚才,是准备答应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