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港区高层公寓的寂静被一封躺在玄关大理石地板上的信函打破。
那信封的质地异常考究,触手冰凉,边缘烫着繁复的金色纹路,在室内冷光下流淌着暗哑的光泽。
丰川祥子弯腰拾起它,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仿佛凭空出现。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同样质地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华丽而工整,用的是某种深紫色的墨水,在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致祥子小姐:
于三次日升后
银月高悬穹顶之缘
于那洁白的光辉中
罪恶的首将被净化
密仪衔来榄枝
为您搭构辉耀的观赏座
敬请观赏造工的大成
衷心期待您的完美莅临
艾萨托·格恩·斯索菲·特奇】
语句晦涩,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古典韵律和宗教仪式感。
“三次日升后”……是三天后?
“银月高悬穹顶之缘”……午夜?不对……是入夜或者黎明?
“罪恶的首”……“净化”……“观赏座”……
祥子的眉头紧紧蹙起,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她翻到信纸背面。
那里用更加璀璨的金线烫印着图画——一座岛屿的轮廓,以及岛屿中央,那座她童年时曾短暂居住过的丰川家老宅的剪影。
而在老宅的门前,还有一个纤细的人形剪影。
虽然线条简单,但那头发的弧度,那微微侧首的姿态……
是“初华”。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封邀请函,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份宣告,一份战书,一份用华丽辞藻包裹的指向明确的威胁。
它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愧疚——初华的下落不明。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祥子再也无法等待,她冲出了公寓,搭乘电车,换乘,步行,沿着熟悉的路线再次站在了那栋熟悉的公寓门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到门旁那个不起眼的花盆边——那是初华告诉她的小秘密,存放备用钥匙的地方。
指尖探入潮湿的泥土,很快触碰到那片冰冷的金属。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应声而开,一股混合着尘埃和淡淡霉味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公寓里一片漆黑,死寂得令人心慌。
祥子摸索着打开灯,惨白的光线瞬间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
一切都摆放得还算整齐,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失去了往日的生活气息。
没有散落的乐谱,没有喝到一半的茶杯,没有随意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这里不像一个暂时的离开,更像是一场精心收拾过的…遗弃。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渴望找到一丝初华还在的痕迹。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
被仔细地折叠着,像一只沉睡的白色蝴蝶,等待着被人发现。
祥子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属于“初华”的娟秀字迹——
“小祥,祝你幸福。”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解释。
就像一句轻飘飘的告别,却蕴含着无尽的绝望与…决绝。
仿佛在说,你的未来我已不再参与,唯愿安好。
“祝你…幸福…?”
祥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是这句话?
为什么,她留下的就只有这样一句温柔却残忍的祝福?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抛弃的痛楚瞬间击垮了她。
纸条从颤抖的指间飘落,无声地滑落在积灰的桌面上。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初华…你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什么?这算什么?告别吗?
那个总是对她展露笑容、无条件支持她、甚至为她加入了Avemujica的初华……怎么会用这种方式离开?
无数的疑问和担忧在她脑中疯狂盘旋,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她只能无力地倚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将脸埋入膝盖。
巨大的孤独和失落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的冰冷触感唤回她一丝神智。
她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丸山福助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正在忙碌。
“福助先生…” 祥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丰川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背景音迅速安静下来:“说。”
祥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可能清晰的语句,描述了那封诡异的邀请函,空荡的公寓,以及那张写着“祝你幸福”的纸条。
“……我确实查到了。” 听完她的叙述,丸山福助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所认识的‘初华’就在那座岛上。”
那座岛——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祥子精心维持的平静。
她猛地从地板上坐直了身体。
“那座岛没有定期航班,私人船只也很难靠近。” 福助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要去见她……我自己。你……应该有办法的,对吧?” 祥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因为这是自己和“初华”之间的私事,所以想要自己处置吗?
就这么只身前往不知底细的地方……真是蠢得可以!
但……她有一种预感,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是什么的机会还不清楚。
“你让我为你兜底,你能给我什么?” 福助的问题直接而冰冷,没有任何迂回。
几秒钟的沉默后,祥子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也只有我自己了。”
电话似乎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或者那只是她的错觉。
福助没有告诉她岛上有什么,只是安排了约定之日那天的一艘渔船。
“到时候去码头区,去找我指定的渔船。到了那边,报出身份后会有人接应你。” 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简洁:“记住,保持冷静,见机行事。”
“为什么不让我今晚就去?我……已经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那里可不好靠近,我能找到这么一条合适的航线已经很不错了。”
祥子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福助先生,我……能够相信你的能力,对吧?” 祥子忍不住追问:“我知道我是在又一次地任性……但是……”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祥子。” 福助打断了她,声音平静无波:“现在,去面对它。”
电话被挂断了。
祥子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邀请函,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初华,等我。
无论那座岛上有什么,无论你要面对什么……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
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是三角初音对这个世界最恒久、也最深刻的触觉记忆。
那无休无止的寒意,仿佛拥有生命般持续不断地从身下渗透上来,穿透薄薄的衣衫,钻入皮肤、侵蚀骨骼、一路沿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将她的整个存在都冻结在这片阴冷之中。
她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潮湿的空气凝滞不动,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带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古怪气味。
在等待的间隙,为了对抗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初音强迫自己沉入回忆。
那些回忆,是她仅有的可以称之为“温暖”的东西,也是支撑她在这片黑暗中不至于彻底疯掉的光。
-
回忆的起点,是养父去世之后。
母亲和妹妹,连同岛上许多岛民,他们都被一个从岛外来的自称“艾格斯特”的年轻男人所吸引了。
他穿着得体,谈吐优雅,戴着半缘金丝眼镜,面容俊秀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人物。
他带来了许多书籍、颜料,还有外面世界的故事。
最初的日子,是初音浸泡在咸腥海风里的灰暗童年中罕见的亮色。
艾格斯特哥哥会带着她和初华,还有其他一些孩子,在沙滩上读书、在林间玩闹、用画笔描绘他们从未见过的风景……
他温柔,耐心,笑容如同和煦的春风。
孩子们都喜欢他,大人们也渐渐信赖他。
然后,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艾格斯特不再仅仅讲述外面的故事,他开始谈论“罪孽”、“净化”、“救赎”。
他说,这座岛屿被古老的污秽所笼罩,岛民们身上都背负着看不见的罪。
他说,他是受感召而来,要引导迷途的羔羊走向光明。
某一天,在一个简陋却布置得异常肃穆的仪式上,艾格斯特为她和初华分别赋予了“教名”。
他冰凉的手指点在初音的额头上,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三角初音,从今日起,名为‘格列霍夫娜’,意为‘罪孽之女’。你生来便承载不洁,需以苦行洗涤灵魂。”
然后,他转向初华,手指轻抚妹妹的脸颊,语气变得崇敬:
“而你,三角初华,从今日起,名为‘伊斯托卡’。你是‘圣女’在人间的代行者,是纯洁的象征,是连接凡俗与神圣的桥梁。”
他面向所有聚集的岛民,宣布了那个震撼的消息:
“而在世的‘圣女之身’,那承载无垢光辉的‘白之圣杯’,正是终有一天会到此的,丰川家的大小姐——丰川祥子!”
从那一天起,对“格列霍夫娜”以及其他被指认为“有罪者”的审判与折磨,就成了名为“赎罪”的日常。
鞭打、禁食、囚禁、精神上的羞辱……一切都被冠以“净化”之名。
初音的生活重新堕入黑暗,甚至比父亲去世前更加绝望。
转机发生在一个同样绝望的午后。
那天,她又因为没有完成“赎罪功课”而被罚没有饭吃。
恰逢初华生病,连平日里那点可怜的剩饭都没有。
饥饿驱使她偷偷溜出囚禁地,在林子边缘寻找可以果腹的野果。
就在她狼狈地啃食着酸涩的果子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初华!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生病了吗?偷偷跑出来玩也不带我,太狡猾了!”
初音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阳光下,站着一个穿着精致洋装、脸颊带着点婴儿肥、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嗔怪的蓝发少女。
是丰川祥子。
那一刻,初音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祥子,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毫无阴霾的眼睛,看着对方脸上那带着点娇憨的埋怨……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模仿着妹妹平时说话的语气,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对、对不起嘛,小祥……我、我就是觉得躺久了有点闷……”
祥子皱起眉头,走近几步,仔细打量她:“脸色真的好差哦……不过,能出来玩就是没事了吧?走,我带了好吃的!”
那天,顶着“初华”的名字,初音和祥子玩了一整天。
祥子从随身的小篮子里拿出糖果、饼干、甚至还有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蛋糕。
“给你吃!”祥子把蛋糕塞到她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我看你今天吃东西的样子,觉得好香,好有意思!”
初音捧着那块蛋糕,手指都在颤抖。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到这样甜美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品尝神赐的甘露。
祥子就坐在她旁边,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偶尔说些幼稚又可爱的抱怨,抱怨岛上的无聊,抱怨祖父的严厉……
那一整个下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没有鞭打,没有咒骂,没有“罪孽”与“净化”。
只有祥子清脆的笑声,和口中真实的甜。
那段偷来的时光持续了大约一周,祥子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生病初愈后变得有点沉默但格外贪吃”的“初华”。
而初音,则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不属于她的温暖与善意。
祥子离开小岛返回东京的那天,初音躲在树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她以为,光明就此远去。
然而,艾格斯特找到了她。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审视与满意的奇异笑容。
“格列霍夫娜……不,或许该称呼你为‘伊斯托卡’了。”他的声音轻柔如昔:“你竟能获得‘白之圣杯’的垂青,这真是……令人惊讶的恩典。终究是吾等肉眼凡胎,错辩了许多。”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罪孽之女。你是圣女认可的代行者‘伊斯托卡’。你将有机会离开这座岛屿,前往圣女身边去侍奉她、引导她、寻回她……这是无上的荣耀!”
而她的妹妹,真正的三角初华,则因为“未能获得圣眷”且“恐有混淆圣听之嫌”,被剥夺了“伊斯托卡”之名,被打上“格列霍夫娜”的烙印。
“格列霍夫娜”是“拥有欺天瞒世之能,需以更严酷方式净化的重罪者”,而她遭受的……是比自己当初更加绝望的地狱。
初音最后离开了岛屿,来到了东京,以“初华”的身份站在了祥子身边。
她努力学习偶像的一切,努力扮演好“初华”这个角色,努力让自己配得上那份意外的“圣眷”。
她以为她逃脱了。
她以为她可以用新的身份覆盖掉过去。
直到Avemujica解散,直到她被强行带回这座岛,直到项圈再次锁上她的脖颈,直到她看到妹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看到初华眼中积压了数年的怨恨与疯狂……
她才明白,她从未真正逃脱。
“圣女是有看透肉体凡胎所不能见的本质的存在。” 妹妹曾这样冷笑着对她说:“她抛弃了你,不是吗?这说明她终于看穿了,你只是个卑劣的、窃取他人身份的欺瞒者!而我……我才是那个本该站在她身边的真正的代行者!”
“你偷走的,不只是我的名字,我的脸,还有我的人生!现在,该还回来了!”
-
“吱呀——”一声,楼上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昏黄的光线撕裂黑暗。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那是个坡脚的老女人,面容阴翳,眼神狠厉,手里端着个冰冷的不锈钢盆。
她被称作高羽女士,是教团指派的监视者。
她缓缓走下楼梯,脚步一深一浅,蹲在笼子前将那个食盆粗暴地推了进来。
“吃吧,罪孽之女。”她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初音蜷缩在阴影里,没有动。
高羽女士似乎并不在意,她隔着铁栏,用一种近乎愉悦的语气说道: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教主大人,向我们的‘白之圣杯’发出了正式的邀请。”
初音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邀请她前来观礼——观礼对‘恶魔之女’的最终净化。”高羽女士的笑容加深,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快意:“就在不久之后。你说,当她看到你真正的样子,看到你被‘净化’时的模样……她会是什么表情呢?会不会终于彻底认清,你是个多么肮脏、多么可悲的冒牌货?而那个真正的‘格列霍夫娜’……”
她朝楼上某个方向努了努嘴:“那个连名字和人生都被你偷走的可怜虫,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出现在圣女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不……不要……’
初音在心底无声地嘶喊。
她可以忍受任何折磨,但她不能忍受祥子看到她这副模样,看到她被“净化”,看到她最不堪、最丑陋的结局。
她不想让祥子看到她的“罪”。
哪怕她唯一的“罪”,或许只是在那天下午,贪婪地回应了那声“初华”,并偷走了不属于自己的光,却将真正的光芒推入了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