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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不知疲倦地呜咽着,裹挟着咸涩的湿气与远方潮汐低沉的叹息,穿过木屋老旧的板壁缝隙,在空旷的房间里盘旋。

丰川祥子端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如此便能维持住那摇摇欲坠的镇定。

她面前的矮桌纹理粗糙,上面放着一杯刚刚沏好的红茶,袅袅的热气扭曲上升,散发出一种甘甜而陌生的香气,与这屋子原本的腐朽气息格格不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那细微的刺痛来确认这一切并非梦境。

她几乎是一路不停歇地追赶至此。

蜷缩在冰冷恶臭的集装箱里的煎熬,海浪颠簸带来的眩晕,以及踏上这座岛屿、沿着记忆中的小路狂奔时那几乎撕裂胸腔的心跳……

所有的一切,都在门被拉开,那张与记忆中几乎分毫不差的脸庞带着些许惊讶与纯粹的欣喜出现在门后的瞬间,找到了暂时的安放点。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几乎让她虚脱。

然而,就在这失而复得的庆幸感涌上心头的刹那,祥子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脸上那道无法忽视的从颧骨斜划至下颌的狰狞疤痕。

那疤痕破坏了原本完美无瑕的面容,像一道丑陋的裂痕,将“一模一样”这个印象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初华……”祥子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像绷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后难以抑制的余韵。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才轻轻指向对方的脸颊:“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对面的少女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抚过那道疤痕,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浅笑,声音依旧温柔:“这个啊……没什么,只是经历了一些事情……都过去了。”

祥子的心却狠狠揪了一下。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都怪我……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任性,如果我能更早察觉……”

“别这么说,小祥。”初华打断了她,语气轻柔却坚定:“这不是你的错。你能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祥子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对面正为她斟茶的少女,目光细细描摹过那每一处熟悉的轮廓——如同阳光织就的璀璨金发,深邃剔透的紫罗兰色眼眸,还有那嘴角温柔的弧度……

一切都与她魂牵梦萦的、在每个悔恨的夜晚反复咀嚼的模样完美重合……除了那道疤。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庆幸感几乎将她淹没。

然而,在这汹涌的安心感之下,一丝冰冷的异样感如同潜藏在暖流下的暗礁,悄然触碰着她的直觉。

眼前的“初华”,笑容依旧甜美,却似乎…过于纯净了?

少了几分在东京时,那种经过严格偶像训练后、完美却总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疏离的精致感。

此刻的她,笑容里毫无阴霾,纯粹得像这座小岛上未经污染的海风,像山间肆意绽放的野花,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质朴。

这种过于完美的“回归本真”,反而让祥子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仿佛看到的不是历经风波后变得更加坚韧的同伴,而是一个…被精心擦拭过、褪去了所有都市烙印的旧日幻影。

然而,更深的异样感很快浮现。眼前的初华,在最初的欣喜和几句简单的回应后,便陷入了异常的沉默。

她只是尽可能地低着头,小口啜饮着茶水,偶尔抬起眼帘飞快地看祥子一眼,眼神里除了熟悉的温柔,似乎还掺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畏缩和迟疑。

当祥子情绪激动地诉说时,她只是轻轻点头或摇头,嘴唇翕动,却很少发出完整的声音,反应显得迟钝而被动,与记忆中那个虽然内向但关键时刻总会坚定回应她的少女相去甚远。

“让你担心了,祥子。”初华终于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但是明显发颤:“突然被家里送回来,手机也被收走了,一直没能联系你。真的…很抱歉。”

祥子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丝不合时宜的异样感甩出脑海。

她伸出双手,捧起那杯温热的茶水,陶瓷的暖意透过杯壁缓缓渗入她冰冷僵硬的指尖,一路蔓延,试图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长时间高度紧张带来的疲惫。

她饮下了一口甘甜温暖的茶水,像是汲取了某种勇气,终于决定将积压在心底那些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悔恨、痛苦与孤注一掷的决意,尽数倾泻而出。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初华。”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布满荆棘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是我…是我太软弱,太自私了…Avemujica的解散,所有的责任都在我。是我没能保护好大家,更…更没有保护好你,甚至伤害了你!”

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在东京那间狭小却温暖的公寓里,“初华”是如何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崩溃狼狈的自己,想起自己最终是如何在伤害了她后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张冰冷字条。

每一次回忆,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鲜血淋漓。

“我后悔了,初华。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后悔。”她抬起泪眼,琥珀色的瞳孔中燃烧着痛苦与前所未有的炽热决心:“我不想再逃避了。丰川家也好,那些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枷锁和阴谋也好,我不想再一个人承受,也绝不能…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她猛地向前倾身,双手紧紧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目光灼灼地盯住对方,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强行灌注过去:

“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回到东京,我们重新开始,把Avemujica…把属于我们的一切,都亲手夺回来!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了!”

这是她剖开胸膛露出的、最滚烫的真心与誓言。

她渴望看到回应,渴望在那双熟悉的紫眸中看到同样被点燃的斗志,看到她们曾经共享

过的那份不甘与野心。

然而,对面的初华只是更加用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紫色眼眸飞快

地瞥了祥子一眼,又迅速移开,仿佛连与祥子对视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就在祥子困惑不解,想要追问初华这异常反应的瞬间——

“她回不去了。”

一个沙哑、阴冷的女声从里间的门后传来。

门被推开,一个坡脚的老女人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深色的旧式和服,面容阴翳,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先是在初华身上刮过,让后 者猛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才落到祥子身上。

“丰川祥子小姐,”高羽女士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初华这孩子,已经不想再回那个肮脏浮华的世界了。偶像?乐队?呵呵、那不过是场令人作呕的幻梦。现在梦醒了,她觉得待在这座安静的小岛上,过着与世无争、侍奉神明的生活,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她走到初华身边,枯瘦的手似乎很随意地搭在初华颤抖的肩膀上:“如果…祥子小姐愿意的话,也可以永远留在这里,陪伴初华。毕竟,这里才是您该在的地方。”

祥子彻底愣住了,她预想过初华可能会怨恨她的抛弃,可能会需要时间来重建信任,甚至可能对她冷眼相待…

她却唯独没有想过,会听到这样一番话,而且还是从一个突然出现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老女人口中说出来的!

放弃?永远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岛?过着所谓“侍奉神明”的生活?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裹挟着冰彻骨髓的恐惧袭来,终于压过了失而复得的喜悦,猛地攫住了祥子的心脏。

她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畏缩的初华,又看看那个眼神阴毒的高羽女士,声音因难以置信而颤抖起来:

“…你在说什么?初华,她…她到底怎么了?!你又是谁?!”

就在祥子困惑不解,想要追问的瞬间,一个微弱、沙哑、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幽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小…祥…快…逃…”

几不可闻的声音。

断断续续,如同被撕裂的布帛的声音,又像是被扼住喉咙的濒死野兽从肺腑深处挤出的最后悲鸣。

它微弱却带着毛骨悚然的绝望与痛苦,清晰地钻入祥子的耳膜。

祥子猛地一个激灵,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了。

她循着那令人心悸的声音来源,猛地转过头,视线死死锁定了客厅角落——

那里,一扇低矮、厚重的木门半掩着,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是通往地下室的门。

那绝望的呜咽,正是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传来的!

高羽女士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依旧用那种阴冷的眼神看着祥子,只是在她望向地下室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怎么了,祥子小姐?”高羽女士歪着头,语气故作天真又带着嘲弄,“不过是…地下室里的老鼠在叫罢了。这老房子,总是有些烦人的东西。”

她说着,优雅地站起身,仿佛为了驱散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缓步走向墙角那台老式的黑胶唱片机:“对了,祥子小姐,你看。”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怀旧的甜美,却让人不寒而栗:“您的Avemujica出道时的纪念黑胶碟,我一直好好保存着呢,就像守护着最珍贵的…教训。”

她熟练地掀开唱机盖,取出一张漆黑锃亮的碟盘,放在转盘上,小心翼翼地将唱针搁了上去。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噪音后,熟悉的旋律如同幽魂般从喇叭里缓缓流淌而出——那是Avemujica的曲子《黒のバースデイ(黑色生日)》,充满了哥特式的华丽、悲怆与力量,本是她们灵魂的共鸣与呐喊。

然而此刻,在这诡异的环境下,这音乐扭曲变形,不再带来热血,反而像是一曲为亡灵奏响的缓慢而沉重的送葬哀歌,每一个音符都敲击在祥子疯狂鼓动的心跳上。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祥子猛地想要站起身,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无力感却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从四肢百骸汹涌袭来!

她的双腿软得像棉花,根本无法支撑身体,一个踉跄重重跌坐在地,撞得矮桌一晃,茶杯倾倒,剩余的茶水如同污血般泼洒在桌面上。

她惊恐地试图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如同焊在了地上,手指麻木得不听使唤。

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摇晃、重叠,高羽女士那张带着讥诮表情的脸仿佛分裂成无数个模糊的残影,耳边轰鸣的音乐声也变得越来越遥远、扭曲。

是那杯茶!那杯散发着甘甜异香的茶!

她甚至来不及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来不及去拨通那个被设置为紧急联系人的号码——那个属于丸山福助的号码!

她死死地瞪向那个背对着她、身体正随着音乐轻轻摇晃的老女人背影,又看向捂着脸坐在桌旁,似乎不敢看眼前的一切的初华。

祥子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从麻痹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质问:“你…你根本不是初华…你…你到底是谁?!初华…初华她怎么了?!”

高羽女士的动作停了下来。

音乐还在继续,那悲怆的旋律此刻成了最完美的背景音。

她缓缓地转过身,脸上那副故作姿态的讥诮面具终于彻底剥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与怨毒的恶意神情。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而冰冷的光,如同深海中凝视猎物的掠食者。

“现在才发现吗?”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浸透了毒液,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祥子的心脏:“真是迟钝得可怜啊…‘白之圣杯’。”

她一步步逼近,坡脚让她的步伐显得有些不稳,但每一步都踏在祥子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的祥子,欣赏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恐与绝望。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弊姓高羽,是这里的看管者。”她声音里带着扭曲的骄傲和彻底的疯狂:“你认识的那个‘初华’,不过是连自己本名‘初音’都不敢使用,偷了她妹妹身份跑到东京去的,一个怯弱的、只配躲在阴影里的…私生女罢了。而真正的初华…”

她用枯瘦的手指,指向旁边自从她出现后就一直低着头,木偶般的金发少女。

“…这位,才是真正的初华——圣女在人间的代行者!”

“你…胡说…!”祥子用尽意志力试图反驳,但麻痹感已经侵蚀了她的舌头和声带,话语变得含糊不清,如同醉汉的呓语。

温暖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包裹上来,拉扯着她的意识不断下沉,沉入那温暖的深渊。

高羽女士似乎并不在意她微弱无力的反驳,反而极其享受她此刻彻底的无力与脆弱。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得像蛇的信子,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爱姿态轻轻抚过祥子苍白冷汗涔涔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

“祥子,我亲爱的祥子,高贵的丰川家大小姐…圣洁的白之圣杯…”她的声音在祥子逐渐涣散、模糊的听觉里变得异常清晰,如同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恶魔低语,甜蜜而致命。

“永远留在这里吧——”

“——成为教团迎接圣女降临人间的容器吧!”

就在丰川祥子逐渐模糊成一片的视野彻底坠入黑暗之前,那个重叠了无数影子的老女人身影之后,突然多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