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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的葱郁田野与错落民居在新干线的车窗外被拉成一道道流动的绿与灰的线条,模糊得如同水彩画洇开的边缘。

车厢内,恒温的空调送出干燥而微凉的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属于长途旅行的,混合着咖啡、布料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

这封闭而高速移动的空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金属胶囊,将外界的喧嚣与因果都暂时屏蔽在外。

然而,胶囊内的气氛却远谈不上宁静。在靠窗的三人座上,一场无声的对峙正在上演。

丰川祥子坐在中间,身体挺得笔直,仿佛她坐的不是柔软的列车座椅,而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硬背椅。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窗外飞逝的景物,但焦点却涣散着,显然心思完全不在风景之上。

那张带着婴儿肥的精致脸庞紧绷着,柔和的下颌线却勾勒出一种固执而冷硬的弧度。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发给八幡海铃的LINE消息界面上,那几条说明自己希望重建Avemujica,希望与她商谈的消息旁边,孤零零地躺着一个个“已读”的标记,再无下文。

这一个个标记,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持续不断地刺着她的耐心。

坐在窗户旁的椎名立希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在座位里,仿佛想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占空间、不被注意的黑点。

她的头低垂着,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那双略有磨损的马丁靴鞋尖上,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的侧脸。

只有从那偶尔因咬紧牙关而绷起的脸颊肌肉,才能窥见她内心的汹涌。

悔恨、烦躁、以及一丝不愿承认的委屈,在她心中搅成一团乱麻——

‘烦死了!到底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从宫崎专门跑一趟东京啊!那个八幡海玲,不是号称“职业支援乐手”吗?不是永远一副游刃有余、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吗?怎么会因为别人随口一句话就闹失踪?这根本就不像她!

我当时...我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对,那是Avemujica还没正式解散的时候,我当时刚知道若叶精神分裂,明明在一个乐队里,海玲却好像完全不在乎,还是一下课就收拾东西赶去下一个场子。

我...我就忍不住刺了她一句:“喂,海玲,你就一点不关心若叶吗?她看起来快碎掉了哦。你们好歹也是一个乐队的吧?虽然Avemujica现在这副鬼样子也没什么‘团魂’可言了。”

她当时怎么回的?

好像是...就只是用那种平静无波的声音说:“我的工作是确保贝斯的部分不出错。成员的心理健康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而且,我认为过度干涉他人私事,本身就是一种不专业。”

哈!不专业?真是冷血得可以!

所以后来,大概是巡演前两三天吧,在RiNG的休息室里,我看她难得没急着去赶场演出,反而盯着熄了屏的手机有点出神的样子。

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顺口问了句怎么了。

她居然说...说感觉最近身边的人都在消失,初音也联系不上了,语气里好像还有点...落寞?

我当时就觉得好笑又有点火大。

一个对若叶的状况视而不见的人,居然会在意别人联不联系她?

于是就带着点讽刺,开玩笑的回了一句:“她(初音)不告诉你自己的下落,也许是觉得你不值得信任呢?毕竟你连队友的事情都懒得管...”

话还没说完,班主任就打过来电话喊我回学校去填请长假的申请表了,之后就是紧张的巡演准备,一堆破事,我早就把这点小插曲忘到脑后了。

谁会把随口一句抱怨和没说完的玩笑话当真啊?尤其对方还是那个八幡海玲!

她不是应该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会在乎这种话的吗!她不是只在乎她的贝斯和演出费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会“已读不回”祥子的消息?难道...她真的...在意了?所以她最后连巡演的邀请也拒绝了?

是因为我吗?

就因为我那句没说完的、带着情绪的话?就因为我质疑了她...“不值得信任”?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像是八幡海玲会做的事...

...但万一呢?’

一种冰冷的、迟来的恐慌感,慢慢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立希猛地收紧了抱着双臂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胳膊里。

丸山福助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作为这趟临时旅程里唯一的成年人,他将两个少女之间那片低气压的真空地带尽收眼底,但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虽然不知道椎名立希在想什么,但是可以预见的是,她又在给自己上压力了。

收回目光,他从乘务员那里买了饮料,他把一罐无糖红茶递给祥子,一罐黑咖啡放在立希面前的小桌板上,自己则拉开了罐装格瓦斯汽水的拉环。

“我们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到东京。”他平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列车平稳的嗡鸣声,打破了那片凝固的沉默:“在想出怎么把一只受惊的小狼崽子从洞里引出来之前,至少要弄清楚,是谁、又是怎么样把石头丢进了它的洞口。”

他的话语没有指向任何人,却精准地刺中了立希紧绷的神经,这让少女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祥子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她没有去看立希,而是转向了丸山福助,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份商业计划书。

“海铃不是小狼崽,她是我选中的贝斯手,是孤狼一样的timoris。她可比任何人都专业,也比任何人都可靠。正因为如此,她现在这种不专业的行为才更让我无法理解。”

‘专业...可靠...’祥子的内心,像被冰冷的镊子夹起一样,泛起一丝尖锐的疼痛:‘这些词,我曾经也用在自己身上。但结果呢?公私不分的我比任何人都不专业,比任何人都不可靠。

海铃,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吗?”丸山福助呷了一口格瓦斯汽水,带着气泡的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清醒:“但据我所知,即便是最专业的雇佣兵,也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和...底线。当有人质疑她的可信度时,她选择终止契约,这本身也是一种‘专业’的表现。”

这下,祥子终于将目光转向了立希。那目光不再带有任何情绪,纯粹、直接,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向问题的核心。

“椎名同学,”她开口,声音平稳:“我需要知道,海玲她到底是为什么躲着我?”

“哈?”立希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混合着被质问的恼怒和无法掩饰的心虚。

“我只是...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那家伙...那家伙同时在三十个乐队里当支援乐手!这种人,根本就不可能对任何一个乐队有归属感!她就是个贝斯雇佣兵!我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立希下意识地为自己辩护,但她越是辩解,那个在RiNG的休息室里,八幡海铃听到她的话时,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就越清晰——当时她没有注意到,但是海玲确实被她这句话刺伤了。

祥子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那是一种看透了本质的、近乎怜悯的冰冷。

“归属感?”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嘲讽的弧度:“椎名同学,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最开始需要的就不是一个满怀‘归属感’,然后因为一点情绪波动就哭着喊着要退队的‘家人’。我需要的是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舞台上,精准地弹出每一个音符的‘零件’。海铃的‘三十个乐队’,恰恰证明了她的专业性和不可替代性。她从不将个人感情带入工作,这正是她最值得信赖的地方。”

“你...”立希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一个字。祥子的逻辑像一把冰冷的锤子,将她那套以“情感”和“羁绊”为核心的价值观敲得粉碎。

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对团队的那份沉重而纯粹的守护,在祥子这套冷酷的实用主义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特别是在Avemujica确实是一个商业成就极高的乐队的前提下。

“你对她说‘不值得信任’...”祥子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这等于是在否定她作为一名音乐人最根本的立身之本。你不是在评价她的情感,你是在摧毁她的职业尊严。”

车窗外,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列车驶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

车厢内的光线瞬间暗淡,只剩下应急灯昏黄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轮廓模糊,阴影深重。

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昏暗中,立希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她不再争辩,抱在胸前的手臂也无力地垂下,双手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发出了一阵闷闷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其实、其实我那话后面还想说:‘所以以后多少也关心一下身边的人怎么样?不然别人怎么敢信任你啊’...这种话...根本就是随口一说,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根本没说完啊!而且之后...之后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了...谁记得住啊!”

她顿住了,似乎在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了手机,然后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的眼神。既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就是像玻璃一样,什么都碎掉了。然后我急着回学校,我就听见她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然后我就走了...”

隧道终于到了尽头,明亮的光线猛地重新灌满了车厢,刺得人眼睛发痛。立希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不驯的紫色眼眸里,此刻竟泛着水光。

“我只是...希望她能信任我们这些在她身边的人啊...”她低声说道,这句辩解,与其说是说给祥子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

祥子沉默了。隧道出口的光线在她脸上飞速流转,明明灭灭,一如她此刻翻涌的内心。

立希那句无心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自己紧锁的心门。

“所以以后多少也关心一下身边的人怎么样?不然别人怎么敢信任你啊...”

这句话,何其熟悉。

曾几何时,是否也有人想这样对她——对那个封闭了内心、只愿意将他人视为棋子和工具的丰川祥子——说出类似的话?是否也有人因为她筑起的高墙而感到失望和无力?

她看着眼前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立希,那副懊恼又委屈的模样,奇异地与她记忆中的某个模糊影像重叠了。

不是椎名立希,而是...也许是若叶睦吧,在某个不被察觉的瞬间,也曾流露出这般笨拙的关切,但最终被她用更坚硬的外壳隔绝在外。

她还以为立希是纯粹的指责,是站在道德高地的审判,这才有些生气她害的自己联系不到海玲。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或许更像是一种...笨拙的、用错了方式的...关心?一种因为无法理解对方的行为模式而感到焦躁,进而转化成的、带着刺的提醒。

就像她曾经对待cRYchIc的成员一样,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那些她其实...十分在意的人。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海铃当时的回应,此刻在祥子听来,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那或许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而是...某种一直紧绷着的东西,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断裂的声响。

不是针对立希,而是针对海铃自己那套赖以生存的、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准则。

立希无意间投出的石子,恰好击中了海铃内心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恐慌——对无法建立真实连接的恐慌,对自身价值仅存在于“有用”而非“被信任”的恐慌。

祥子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红茶罐,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立希、海铃,她们三人,某种程度上何其相似。

都用各自的方式筑起高墙,都害怕暴露脆弱,都曾在信任这件事上跌得头破血流,然后选择了截然不同却同样笨拙的自我保护方式。

她曾经追求的,极致的掌控与效率,将人工具化的作为。

立希用尖锐的攻击性来掩盖内心的不安与过度保护欲。

海铃则用绝对的“专业”和疏离来划定安全距离。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伤害着彼此,也都曾困住了自己。

而且,也许不止是她们三人...祥子不着痕迹地瞥了瞥身侧沉默的男人,不过祥子懒得去猜他正在想什么,那也太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