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翼”
白板上那四个字写完，会议室里的目光还没有完全收回，福助没有等待那股注视消退，他顺势开口了。
“刚才说到的三个板块当中，有一个我压着没讲。”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接下来是声库。”
他在“世界之翼”四个字的下方，另起一行写下“歌声合成软件”几个字，然后他放下记号笔，双手撑在桌沿上，开始陈述起这个软件的定义。
“简单来说，这是一款通过计算机合成人声的软件。我们会提前录制声源提供者的元音、辅音以及一些音节在不同语境下的发音样本，录入软件作为基础音库。创作者只需要在软件中输入歌词文本和旋律信息，软件就会自动识别并输出对应的歌声音频。创作者可以根据需要调节每个音节的发音长度、音高曲线、气息强弱等参数，然后将输出的音频与音乐工程的伴奏文件并轨，最终生成一首完整的歌曲。”
会议室里没有人打断他。
有人在文件上记录关键信息，有人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白板上的那几行字之间。
这个世界虽然存在有类似的技术，然而男人作为其规划里重要的板块单拎出来讲，那就一定会有其独特之处。
“目前我们正在推进的是各乐队分别推出自己的专属声库的计划。”福助没有在这个定义的层面上停留太久：“理论说完了，看一下实际的。”
他翻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接上会议室的投影设备。
投影幕布上亮起了画面——一个界面极其简洁的软件窗口。
顶部是菜单栏，中部是一个五线谱编辑区，左侧是参数调节面板，右侧是一个预览波形窗口。
整体看起来不像一个复杂的专业音频工作站，更像一个被刻意精简过的、入门门槛很低的工具界面。
他抬起头：“立希，过来一下。”
椎名立希的眉头动了一下，起身绕过桌角走到投影幕布前站定。
福助把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和鼠标让给她，指着屏幕上已标记好功能区域，逐一说明。
“这里是输入歌词的区域，你在这里打字就行，软件会自动匹配假名读音；这里是旋律编辑区，你可以直接点选音符位置，不需要会打谱软件，鼠标点上去拖一下就能调整高低和长短……”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几个区域，声音清晰而简洁：“……大概就是这样，你想试一下吗？”
“试什么？”
“随便输点什么，歌词，旋律，什么都行。”福助往旁边退了一步，把操作空间完全让给她。
立希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确认他刚才说的几个功能键的位置，然后伸手握住鼠标。
她的操作起初有些迟疑，点击了几下熟悉界面后，动作逐渐流畅起来。
她输入了一段极其简单的旋律，然后在下方的歌词栏里打出了一行字：
“一闪一闪亮晶晶……”
会议室里有人发出了一声轻笑，立希没有抬头，依然盯着屏幕，点击了“生成预览”按钮。
软件处理了几秒钟，然后，从会议室角落的扬声器里，传出了一个清澈的女声。
它唱着立希刚才输入的那段音阶——简单的上行音阶，音色干净通透，像是一个人在你面前自然地唱了出来，却又带着明显非人的空灵质感。
立希盯着屏幕看了一阵，然后说：“……还挺简单的。”
福助站在投影幕布另一侧，双手抱臂，语气平淡地跟了一句：“易上手，这就是我们的有力卖点之一。”
立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时祥子看了她一眼，但立希没有回看祥子，她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像是还在消化刚才那短暂的体验所带来的触动。
福助没有让这段演示的氛围过度沉淀。
他回到白板前，直接进入下一个话题：“我初步方案是——各队分别推出主唱声库。也就是说，myGo!!!!!的高松灯、有刺无刺的井芹仁菜、结束乐队的喜多郁代，还有新签约的p*p以及ppp，各个乐队的主唱都可以推出自己的声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似乎都在咀嚼着这个方案。
然后丸山彩突然举起了手，粉色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文件页边已经被做了几条淡淡的铅笔标记。
福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她发言。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适……”
彩的声音不大，带着那种偶像式娇气可爱的语气，但内容却很直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像是在整理语言，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福助。
“主唱的声线……是每支乐队最核心的标识之一。听众听到那个声音，就会想到那支乐队，想到那个乐队的主旨和气质……如果每个队都推出主唱声库的话，有一定可能会稀释乐队本身的独特性。”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逻辑是否已经表达完整，还有就是防止自己咬了舌头，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在想……如果反过来，出各队主唱以外的成员的声库呢？不是替代主唱的存在，而是展示这个乐队的另一种可能性。这样的话，也不会冲淡主唱带给听众的印象，反而能拓展乐队的音乐表现空间。”
她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福助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白板旁，一只手扶着板沿，沉默持续了几秒。
“有道理。”
福助点了一下头，然后补充了一句话：“Avemujica的初音未来声库已经快完工了。所以，Avemujica这边就不改了，仍然由主唱初音来出，其他队伍可以出其他人的声库。”
祥子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福助，又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三角初音。
初音依然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完全没有在听。
她既没有听到福助刚才说了“初音未来”这个名字，也没有感受到会议室里那些短暂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祥子收回视线，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阵——所以福助今天把初音喊来到底是干嘛的？
福助没有在那个停顿上停留太久。
他侧过身，操作了一下笔记本电脑，投影幕布上的画面从软件界面切换成了一个视频文件，他点开了播放。
“为了宣传我们的软件，我做了一个初期宣传的pV视频，同时将会在我们的网站‘玛丽亚之墙’上挂上购买渠道，也提供试用版软件的下载。”
画面亮起，音乐响了起来。
那是一首福助自己用“初音未来”声库demo制作完成的曲子，节奏轻快，旋律线清晰，编曲不算繁复，但每一层乐器的安排都恰好托住了人声的位置——电子音色打底，钢琴紧随其后，贝斯与鼓组在副歌部分加入，整体氛围明亮而开阔。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那首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动文件，只有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一首歌的时间并不长，四分多钟。
当最后一段副歌落下尾声，音乐渐弱至消失在安静中时，投影幕布上最后定格在“初音未来”四个字，然后画面缓缓暗了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丸山彩的眼睛亮着，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还没有从已经暗下来的投影幕布上移开，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画面和声音。
鲁帕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她在心里多了一个念头：回去告诉智好了，她应该会感兴趣的。
立希抱着手臂，表情认真而专注，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屏幕，心里盘算的不是刚才那首歌本身，而是另一件事：这种风格……不知道爱音那家伙行不行。
虹夏的红眸里映着投影幕布暗下前残留的那一点光，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好厉害……”
市谷有咲没有出声，她盯着已经暗下来的屏幕，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像是那首歌的余响还在她脑子里回荡。
祥子看了一眼初音。
初音依然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似乎是在看社交媒体上的一些更新，依然没有抬头。
祥子默默地收回视线，手里的笔握紧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放下笔，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有些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福助没有做任何评价性的话来收束刚才的播放。
他只是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回到了他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
“以上就是声库部分的介绍。”
他没有等大家的情绪完全回落，而是借着那股还在空中弥漫的余响把最后一件事交代完。
“各队的负责人，回去之后试用一下demo。之后可以在‘玛丽亚之墙’网站上发布相关内容来造势，创作形式不限——翻唱、原创曲、演奏、第一印象……什么都可以。”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有问题现在提，没有的话——散会！”
没有人举手。
椅子被推开的声响陆续响起。
有人合上文件夹，有人把笔帽扣回笔杆，有人站起来时伸了一下腰，有人低声和旁边的同事交谈了几句……
纸张翻动和脚步移动的声音填满了会议室的空间，人群开始向门口移动。
祥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急着收拾东西。
她穿过那排正在离开的人群，走到窗边，伸手拍了拍三角初音的肩膀。
初音猛地回过神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机，摘下一只耳机，抬起头，表情带着刚从沉浸状态中被唤醒的茫然：“嗯？是不是该我介绍音库了？”
祥子愣了一拍，然后她忍俊不禁笑了出来：“……福助先生都说完了。”
初音眨了眨眼睛：“不是说让我来讲的吗……”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祥子问。
“他说今天叫我过来，是准备让我简单讲一下录音时候的感受……”初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祥子听着这番话，又看了一眼白板旁的福助，福助正在收拾笔记本电脑和散落的文件，头也没抬。
祥子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抓住了初音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走了走了，管他呢，回去了。”
“可我还准备了稿子……”
“回去再说。”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传来初音还在嘀咕的声音：“那我来开会是干嘛的……？”
会议室里的人群逐渐散尽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交谈声也变得模糊，门被最后一个人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窗外传进来的一点遥远的街声。
丸山福助站在白板前，没有坐下。
他把文件收好，笔记本电脑合上，但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起头，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字——“世界之翼”。
笔迹干燥后微微泛着光，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安静。
窗台上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白色的鹦鹉从窗缝里挤了进来，羽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象牙色光泽，红宝石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它落在了福助的肩膀上，收拢翅膀，站稳了。
伊卡洛斯用它脆生生的语调开了口，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进展顺利嘛。”
福助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白板上：“还差得远呢。”
伊卡洛斯歪了一下头，红色的眼睛眨了眨：“不过最近……系统那小婊子挺安静的啊，是不是在憋什么坏屁呢？”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人一鹦鹉脑海里传来一个声音，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波澜：【没有。】
伊卡洛斯没有闭嘴，它抖了抖羽毛，似乎准备继续说什么。
福助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金色烟身的切斯特菲尔德，叼在嘴上，点燃，吸了一口，浅蓝色的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
伊卡洛斯往旁边挪了一步，翅膀微微张开，避开烟雾飘散的方向。
福助吐出一口烟，看了一会儿那枚即将消散的蓝色。
伊卡洛斯落在会议桌的一侧：“系统，拱出来！”
黑色光球周身围绕着绿色的数据流，缓缓从福助胸口浮现出来，悬浮在半空中：【还有什么事？】
伊卡洛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出来吵架！我很闲！”
【我还有事忙。】光球没有等伊卡洛斯再开口，径直缩回了福助胸口，消失不见。
伊卡洛斯不满地在会议桌上跺了跺爪子：“绝对有阴谋！它绝对又在憋什么坏！”
福助没有接话，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伊卡洛斯的头顶。
羽毛柔软而温热，那只鹦鹉在他的指腹下安静了一瞬，依然嘀咕着，但声音低了下去。
在无人可见的地方，在系统内部那片无光的数据空间中，光流无声地奔腾着。
那枚代表着系统本体的光球悬浮在无数流动的数据线条之中，像一座孤岛。
它看着面前那些不断生成又不断消失的信息流，沉默了许久。
＜这么做能管用吗？……但是如果不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