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内某条街道旁的人行道上,天色已经开始偏西,阳光斜斜地拉长了建筑物的影子。
佑天寺若麦从一家挂着“出租”招牌的公寓楼里走出来,步伐比进去时明显快了不少,她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叹了口气。
“又是白跑一趟。”
她身后的楼门口,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介男人跟着走出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笑容的边缘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缝。
“佑天寺小姐,刚才那套真的是这一带性价比很高的房源了,您也看到了,朝南、采光好、还带独立厨房……”
“但厨房是朝北的。”一个声音从若麦身旁传来。
丸山福助靠在楼门外的墙壁上,双手抱臂:“刚才那栋楼的朝向偏西南十五度,厨房窗户在东墙,下午两点之后就没有直射光了,而且楼道里有一股霉味,说明整栋楼的通风系统不太好。要是来人做客,进楼道就会被那股味道呛得皱眉头。”
若麦转过头看向他:“你什么时候连访客的鼻子都操心起来了?”
“我操心的是你住进去之后会不会三天两头打电话跟我抱怨。”福助站直了身体,双手依然抱着,表情没有变化:“何况刚才那套确实不行。”
中介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刚才确实被问住了。
他干咳了一声,拿出手机看了看:“那……我这边还有几套房源,要不我现在带二位去看看?都在附近,走路就能到。”
若麦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天色还早,又看了一眼福助,然后点了点头:“行,看看吧。”
中介走在前面,若麦和福助并排跟在后面。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在三个人身前拉出三道长短不一的黑影。
若麦边走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语气里带着积攒了一段时间的倦意:“我现在租的那个公寓啊……离事务所远就不说了,隔音差得要命。楼上住着一个不知道做什么工作的人,每天凌晨三四点才回来,脚步声重啊……隔壁那户养了一只狗,从早上叫到晚上,主人好像根本不在家。然后走廊里遇到邻居,打招呼也不回,看人的眼神像是你在欠他钱……我已经住了好久了,真的不想再住下去了。”
福助走在她旁边,没有转头看她,语气平淡:“所以这次想找个什么样的?”
“离事务所近一点,隔音好一点,邻居正常一点,房租别太离谱——要求不算高吧?”若麦侧过头看他。
“不算高,但这三条能同时满足的房子……在这一带确实不太好找。”
若麦“啧”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中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下两人的位置,确认他们还在跟着,然后放慢脚步,在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前停了下来 ,带二人上了楼。
“到了,这一套是一室一厅,租客刚搬走不久,房东重新打扫过。”
福助走进门,目光没有在客厅的装修上停留,而是直接扫了一遍房间的格局。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整个过程大约花了不到十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进门之后右手边是厨房,左手边是卫生间,客厅和卧室在一条直线上——这是长方形布局,进深太长,采光只能靠两端。卧室窗户朝北,下午基本没有阳光。厨房台面到客厅的动线需要绕过卫生间的外墙,端菜出来要拐三个弯。”
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
若麦本来还在窗边看了看采光,听到他的话,停下动作,在脑海里顺着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从厨房到客厅动线的画面,然后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确实不太方便,谢谢你啦,下一套吧。”
她的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中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来挽留一下,但看到若麦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只好吞下到嘴边的话,快步跟上。
下一套房子在两条街之外,一栋看起来比前两栋新一些的公寓楼。
中介拿出钥匙开门时,语气比刚才自信了不少:“这套是今天刚空出来的房源,通风采光都很好,而且是全新装修,家具家电也可以谈,房东人很好说话……”
门打开,福助走进去,直接走到最近的墙壁面前,抬手,用指关节敲了两下墙体。
咚、咚——声音比敲实心墙时的声音要脆一些,带着一种空的感觉。
福助没有回头:“这是轻隔断,不隔音,你说呢?”
然后他走向墙角,蹲下身,手指在踢脚线边缘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上了一层细细的灰尘和一丝潮湿的痕迹。
“你刚才说‘全新装修’。”福助站起身,把指尖上那点痕迹亮给中介看了看,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闲聊:“墙角踢脚线有发霉痕迹,至少是三年前翻新的。施工方可能只换了墙纸和地板,没有动过基础结构。”
中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若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先是惊讶,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
她没有等中介想出新的词句来挽回局面,伸手抓住福助的手腕,把他往外拉:“走啦走啦!下一套下一套!”
她拽着福助走出公寓楼门口,下到一楼时才松开手,然后她站在路边,扶着膝盖笑了起来:“你也忒狠了!人家中介脸都绿了。”
福助站在她旁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说的是实话。”
“所以说你太狠了啊——!”若麦笑着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不过确实过瘾,咱之前看房被那些中介忽悠了好几次,今天总算看到他们吃瘪的样子了!”
她笑完之后,长出一口气,像是把今天看房的郁闷吐掉了一半。
再下一套房子是一栋老式公寓楼,外观比前两栋旧一些,楼道里干净整洁,没有异味。
户型是一室一厅,格局方正,厨房在独立隔间里,卧室和客厅之间有实墙隔断。
福助没有像前两套那样快速否决。
他先检查了门锁、窗户锁扣,然后推开窗户看了一下窗外——窗户面向内院,不临街,没有主干道的车流噪音。
他又检查了消防通道的位置和楼道里的灭火器有效期,然后点了点头。
“这套没问题。安全达标,通风也可以,隔音应该比前两套好。”
若麦听了他的话,自己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卧室门看了看壁橱,又到厨房看了看水槽下方有没有漏水痕迹……然后走回客厅,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内院景色。
她站在那里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福助,眉头微微皱着。
“但这是合租房吧?”
福助点了点头。
若麦继续说:“客厅隔出来的房间……走廊尽头还有一扇关着的门,隔壁住的是什么人我都不知道。万一是个夜班工作者,白天睡觉,晚上活动,跟楼上那个凌晨三四点回来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不要……安全不安全的先不说,这种不知道隔壁住谁的感觉,比住老房子还让人不舒服。”
她没有再多犹豫,径直走向门口,换好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福助站在客厅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跟着她走了出去。
夕阳沿着街道向前延伸的光线已经投到了墙壁较高的位置。
几人站在街边,中介已经显得有些狼狈,他翻着手机里的房源列表,滑动了几次屏幕,然后抬起头,带着一丝勉强的笑容说:“今天……暂时就这些了,如果二位不赶时间的话,明天还有几套新的房源上线,到时候我再联系您?”
若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点了点头:“行,到时候再说吧。”
中介如释重负,鞠了一躬,快步离开了。
街边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整条街道的色调从夕阳的暖橙色过渡到了路灯的暖白色。
若麦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沉默了一会儿。
她今天已经连续看了好几套房子,但没有一套能让她真正觉得“可以住下来”。
那种感觉比累更让人沮丧,那是一种“自己到底能不能找到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的茫然感。
“……算了,今天就这样吧。”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那么一点:“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找到的。”
福助站在她旁边,没有接她的话。
他站了片刻,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抬起头:“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若麦沉默了片刻。
“……我最近在外面吃得太多了。”她没有直接回答去还是不去,而是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开始列举数落起来:“便利店饭团、车站立食荞麦面、排练间隙啃面包、深夜回家泡杯面……”
她一个一个数过来,每数一个,语气就低落一分:“腻死了,真的腻死了!”
她的目光从远方的车流上收了回来,侧过头,瞥了福助一眼:“我想吃点特别的。”
她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点暗示性的意味——像是在等他说出那顿“特别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比如什么法式大餐,高档寿司……总之是可以发到社交媒体上让朋友问“你去哪发财了”的那种特别。
福助接收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顺着她的暗示方向走去,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要不要试试俄罗斯风味?”
若麦愣了一下。
“俄罗斯?”她眨了一下眼睛。
“嗯,你没吃过的话可以试一下。”
若麦站在原地,想了几秒钟,像是在脑海里搜索自己吃过的各国料理的版图,确认确实没有俄罗斯菜的坐标,然后她点了点头:“行吧……反正没吃过。去哪儿吃?你认识什么好的店吗?”
“我那儿材料齐的,回港南区,我做就行,正好省的祥子她们去外面吃了。”
听到“祥子她们”几个字时,若麦的表情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目光从福助脸上移开,落在街边的地面上,然后又抬起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要。”
福助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轻轻笑了笑:“那我们去哪儿?”
若麦撇撇嘴,像是赌气一样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去我家做。”
福助看着她:“你家现在有锅?有菜?有油盐酱醋?”
若麦想了想,自信满满地说:“有锅的!而且有碗筷,搬家时候我妈给我买了一套微波炉可以用的碗,买了就没用过几次……至于菜嘛……”
她说到这里,声音和语气都落了下去:“……买就是了。”
她的声音又逐渐恢复了底气,还带着一点不甘被小看的倔强:“我要让邻居闻闻香味,省得他们以为我天天吃泡面!让他们知道我佑天寺若麦也是会吃正经饭菜的!”
福助看着她那张带着点好强的脸,没有继续逗她,只是点了点头:“行。”
福助和若麦走进附近的一家超市。
若麦推着购物车跟在福助身后,看着他穿过蔬果区和肉类区,动作熟练地往车里放东西:
土豆、鸡胸肉、牛肉、洋葱、酸黄瓜、鸡蛋、一捆葱花、一袋面粉、一桶食用油、一块黄油、黑胡椒瓶、香叶、盐、糖、酱油、料酒、干辣椒、番茄罐头……
购物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空旷变得满满当当。
若麦推着车跟在后面,看着那堆东西越堆越高,忍不住开口了:“你这是要开饭店?”
“我估计你家连调味料都没有,得从头配。”福助没有回头,他正在货架前比较两瓶醋的配料表,语气和动作都没有停顿。
若麦心虚地别过脸去,没有反驳他——因为她家确实什么都没有,仅有的调料是一袋盐、一瓶老抽还有几包红糖,而老抽的保质期已经过了大半年了。
结账时若麦抢先一步拿出了钱包,福助伸手拦住了她,把钱包递给了收银员:“算我的,作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还提到别人的赔礼。”
若麦愣了一下,然后她别过头去,嘀咕了一句:“你还知道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声音里没有真正的不悦。
两人提着大袋小袋走出超市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福助拿着车钥匙,两人开车回到了若麦租住的那栋公寓楼下,走上楼梯,在尽头那扇门前停下。
若麦手放在门把手上,大拇指摁在了指纹识别的区域。
“滴”一声,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间卧室加一个独立的小厨房和一个卫生间,客厅和卧室是连在一起的。
房间收拾过,但显然收拾得不够彻底——沙发角落里搭着一件还没叠好的卫衣,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乐谱和两支散落的签字笔,靠近窗户的衣架上挂着几件晾干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演出服,墙角立着鼓棒袋和谱架,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你先别动!”若麦在福助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的时候就抢先一步冲进房间,一把捞起沙发上那件卫衣团成一团塞进衣柜里;又把茶几上那几张乐谱快速理了理,摞成一叠推到角落;然后又转身把散落在梳妆台和茶几上的几张谱子、口红、充电线也一股脑地扫进了抽屉……
“好了。”过了一阵她拍了拍手,转过身:“随便坐。厨房……就那边。”
福助没有坐下。
他把购物袋提进厨房,站在那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灶台前,打量了一圈——台面空空荡荡,只有一袋盐和一瓶过期的老抽靠在墙角。
拉开抽屉,能看到几袋日期还算新的红糖。
他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从袋子里一一取出,整齐地码在台面上,然后系上了刚才在超市里顺手拿的那条浅灰色的新围裙。
水龙头被打开,水声落在不锈钢水槽里,清脆而明亮。
他开始清洗土豆和鸡胸肉,动作不快不慢,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稳定。
若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切菜的动作,没有出声。
灶台上的油开始冒烟了。
福助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过来帮忙。”
“好——”若麦应了一声,将袖子翻了起来,走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