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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水龙头再次被拧开,水流冲刷过刚洗好的土豆表面,带走残留的泥土。

福助把洗好的土豆放在砧板上,刀落下去,切成均匀的细丝,动作平稳,没有多余的停顿。

若麦站在他旁边的位置,正从购物袋里翻出那袋洋葱,撕开网袋,取出一颗,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开始剥皮。

她切洋葱的动作不算生疏,毕竟在熊本老家经常帮妈妈打下手,这点基本功还没丢。

但切到第三刀时,她刚把对半切开的洋葱放到案板上,刀刃落下去,汁水溅出来的瞬间,她的眼眶立刻泛了红。

她眯起一只眼,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不管切多少次都辣眼睛。”

结果手上的洋葱汁沾到眼皮上,烧得更厉害了。

“……我来。”福助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把她推到水池边:“用水冲一下眼睛,别用手揉。”

若麦拧开水龙头低头冲洗,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水珠。

她扯了一张厨房纸擦了擦脸,靠在橱柜边看着他利落地把那几颗洋葱切完,全程没有流一滴泪。

“你怎么不留眼泪的?”若麦嘀咕了一句,福助笑笑,没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灶台前,各忙各的——油锅已经开始加热,福助把切好的土豆丝分两次下锅,炸到金黄酥脆后捞起沥油……

若麦把切好的葱花和洋葱丝分装进小碗里,码在灶台一侧备用。

她递调料的时候不需要他开口,他伸手的方向和她递过去的位置几乎没有偏差,配合的仿佛本该如此一般。

锅里的牛肉汤已经炖了一阵子,盖子微微跳动,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肉香和香叶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若麦把最后一碗酸黄瓜丝码好,放下刀,靠在灶台边,看着他把炸好的土豆丝堆成鸟巢的形状,然后在中间填入调好的鸡肉沙拉,顶部放上一颗对半切开的溏心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了:“那会儿你问我去哪儿做饭的时候……为什么笑得那么奇怪?”

福助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他正在把另一个盘子里的炖牛肉丝和酸黄瓜丝拌匀。

“你是不是在笑我……笑我……”若麦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含在嘴里了。

“你是不是在笑我吃醋了?”这句话她莫名地说不出口。

福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拌沙拉的动作,语气平淡地回答了她:“那倒不是,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个俄罗斯俏皮话。”

“什么?”

“去哪去哪?卡拉干达!”

若麦愣了一下:“……啥?”

福助把拌好的沙拉放在桌面上,直起身,擦了擦手:“没什么特别含义,就是好玩。卡拉干达是哈萨克斯坦的一个城市,在俄罗斯,如果有人问你‘去哪’,故意回一句‘卡拉干达’,意思就像是说‘你猜’,或者说‘去了你也不知道是哪’……没什么实际意义,就是说出来之后大家会心一笑。”

他顿了一下:“不过在日本说这个梗,没人听得懂,我也就没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已经习惯了不被理解的事实。

若麦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平静地说完那番话,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自己手里那个溏心蛋。

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到了那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一个人在异国生活了很多年,有些属于故乡的碎片,大概从来没有机会跟任何人分享过,因为说了也没人听得懂……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那颗溏心蛋递到他面前,轻声说了句:“以后可以跟我说。”

福助抬起头,看向她。

若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迎着他的视线,继续说下去:“我虽然听不懂俄语笑话什么的……但可以当你听众。你说了,我听着就行,听不懂的地方你解释给我听就好了。”

福助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低下头继续摆盘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若麦看到了他似乎笑了,但她也只是把那颗溏心蛋放在他指定的位置,转身去拿碗筷,没有点破。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若麦是真的愣住了。

按照福助的介绍,今晚的菜分别是松鸡巢、矿工沙拉、牛肉汤、还有一小碟酸黄瓜。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道“松鸡巢”——炸土豆丝堆成鸟巢形状,中间填着调好的鸡肉沙拉,顶部卧着一颗对半切开的溏心蛋,蛋黄的色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这就是俄罗斯菜?”她问。

“嗯,不过严格来说是苏联时期的家常菜类型,源自于格鲁吉亚。现在的俄罗斯人自己也吃,但和格鲁吉亚的总有些区别。”福助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若麦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矿工沙拉——是炖牛肉丝拌酸黄瓜丝,口感扎实,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的厚重感,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口……

夹第三口的时候她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里,餐桌上基本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一声满足的叹息。

若麦埋头猛吃,中间只抬起头说过两句话——第一句是“这土豆丝是怎么做到又脆又不油的”,第二句是“这汤里的肉炖得真烂”。

福助坐在她对面,吃得不快,偶尔给她夹一块肉或者添一勺汤。

若麦没有拒绝,甚至连“不用了谢谢”都省了,只是在他把菜夹过来的时候把碗往那边递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若麦终于放下了筷子。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只手放在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上,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还在不紧不慢喝汤的男人脸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是随口提到的一个话题:“话说……祥子她们都住你那儿的吧?你们平时做饭的时候,是不是一堆人围着灶台转?”

福助没有抬头,继续喝他的汤:“祥子一开始砸了好几个盘子,现在能打下手了,切菜没问题,调味还不太行。睦和初音基本上不会进厨房,她们对这个兴趣也不大。”

若麦“哦”了一声,目光在桌面上剩下的菜盘之间游移了一圈,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我要是也能每天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就好了……省的每天去外面吃垃圾食品,回来还得研究着怎么减肥。”

福助放下了汤碗,抬起头看着她:“你要不要搬过来住?也省的找新房子了。”

若麦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带着酸味的笑,嘴角弯起来了,但笑意没有完全到达眼底:“那我去你那里……哪儿有我的地儿啊?你那公寓不是已经住了好多人了吗?”

她的脸上还挂着笑,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完全察觉到的酸涩。

福助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碰撞的声响,然后他看着她:“你吃醋了?”

若麦别过脸去,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快要枯死的绿萝上,顿了一下才开口反驳:“才没有吃醋!……就是……就是确定了关系就被晾着,整整晾了一个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她声音里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但是又将过于不中听的部分强行咽了回去。

片刻之后她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解:“……要不是每天见面,每天排练的时候都能见到你人,我真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不是……”

她放下手,坐直了身体,注视着他:“你为什么那次答应我之后就一直晾着我?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已经答应了,就不用再花心思了?”

福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不知道你希望我现在能跟你做到哪一步。”

若麦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了红晕,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你到底……是不是抖m啊?”

她低声说了一句,目光里带着不解:“每次都是我们主动——灯、鲁帕、祥子……还有我!你什么时候主动过?”

“我不是后面主动追了你回来吗?”福助说。

“那不也是我表白在先?”若麦立刻接上了话,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准备了很久。

还真是。

福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找到反驳的角度。

若麦看着他,她的脸已经红了,但目光没有躲闪。

她用一种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语气说出了下一句话:“你知道我现在怀疑你什么吗?”

“怀疑什么?”

“你是不是[养胃]啊?不然你怎么这么能忍的?”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

福助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抬起头看着若麦,眼里的神色没有恼意,但泛起了波澜:“我不是。”

若麦没有退缩,她仰着头,脸红着,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咬着下唇说了一句:“那你证明给我看。”

空气安静了一拍。

福助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

若麦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近,直到他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她椅背的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椅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推开他。

然后他吻了下来。

-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哈萨克斯坦,卡拉干达的m36公路的荒原上,一辆满载的货车正行驶在暮色之中。

引擎声沉闷而吃力,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

司机踩了几脚油门,想要提速爬过前方那道缓坡,但转速表的指针开始剧烈跳动,车身猛地一颤,然后彻底熄火了。

司机骂了一声,跳下车,掀开引擎盖,一股烧焦的金属味扑面而来。

活塞卡死在了气缸里,润滑油早就烧干了,金属与金属干磨,在缸壁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修理铺的老师傅被电话叫醒,骑着摩托车从三十公里外赶来。

他看了一眼引擎内部的情况,没有多说什么,摇了摇头,挽起袖子,把那枚卡死的活塞推回了原位,拧紧松动的螺栓。

然后他拎起一桶新机油,拧开注油口的盖子,金色的液体顺着管道缓缓灌入,渗入那些干涸已久的缝隙中,浸润着每一处摩擦面。

司机重新爬进驾驶室,转动钥匙点火。

引擎咳嗽了两声,然后顺畅地转动了起来,活塞开始了往复运动,维持着一个均匀而有力的节奏。

引擎盖被重新合上,货车重新驶上公路,尾灯在暮色中渐渐远去,留下一点逐渐缩小的红色光芒。

-

浴缸里的热水已经漫过两人的胸口。

若麦靠在福助怀里,气息尚未完全平定下来,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开口:“老娘真是服了你了……不把你骂痛了,你就不行动……你绝对是抖m。”

福助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若麦没有挣扎,她把头往后靠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和抱怨:“话说……这个浴缸也太小了吧。转个身都费劲,腿都伸不直。”

“你现在住的是单人公寓,浴缸本来就是按一个人用的标准配的。”

若麦睁开一只眼,带着一丝红晕转过身看他:“那港南区二丁目的浴缸挺大的吧?”

“你能装下两个人。”福助说。

若麦的脸又红了一层,但她没有转移视线,而是用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语气接上了话:“那……什么时候试一试?”

福助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而清晰:“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若麦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我得问一下昴……她最近也在跟说我,想从川崎搬到东京来,现在上学通勤太远了,来回要两个多小时……每天到家都快八点了,肯定不方便上课。”

说到这里,若麦露出一个笑容:“反正是你自找的,反正你说拿港南区二丁目整整六十九层楼当员工宿舍了……应该不介意我把昴也带来吧?”

“行,改天我找仁菜和桃香也谈谈这件事。”

若麦“嗯”了一声,重新靠进他怀里,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车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在夜风中逐渐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灯光也逐渐熄灭,公寓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