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助站在一扇略显老旧的推拉门前。
门是传统的和式样式,木框上的漆面已经被多年的日晒雨淋磨出了几处斑驳的底色。
丸山福助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门框与滑轨摩擦的声音——门被从里面拽开,带着些许费力,滑轨似乎不太顺滑,桃香拉门的动作顿了两下才完全打开。
门打开后,河原木桃香站在门后。
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米白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
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福助先生。”
福助迈步走进玄关。
鞋柜旁散落着几双鞋,有一双男士皮鞋歪倒在那里,鞋面上沾着一点泥渍,摆放的位置不太规整,像是被人匆忙踢掉的。
桃香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双鞋,表情有些微妙。
她没有解释,只是弯腰把那双鞋往鞋柜里推了推,然后直起身:“进来坐,别在外面站着了。”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男人从走廊深处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皮肤白皙,五官清秀,脸上画着淡妆——眼线、眉笔、嘴唇上涂了一层浅色的唇膏,不算浓烈,然而在这个光线不算明亮的旧宅子里依然显眼。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挎包。
他看到站在玄关的福助,目光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福助的脸到他的穿着,再到他的站姿。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上扬轻佻:“桃香,这是你男朋友吗?”
桃香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些:“不是!这是我的经纪人,我跟你说过的——丸山福助。”
男人“哦”了一声,语气明显放松了下来,肩膀也跟着松了松:“就是你经常提起的那个对你们很好的人啊?”
桃香没有接这句话,而是侧过身,对福助介绍道:“这是我的合租室友,加藤。”
加藤向福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重新转向桃香,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今天去找小聪去了,不会回来的哦。”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玩的开心,桃桃~”
加藤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桃香已经伸手从茶几上抓起了那包抽纸,手腕一扬,那包抽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加藤的方向飞过去。
加藤像是早有预料。
他敏捷地侧了一下身,抽纸擦着他的肩膀飞过,落在他身后的走廊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回头看,只是加快脚步溜出了门,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在身后被“刷啦”一声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玄关安静了下来。
福助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加藤消失的方向,然后弯腰,把那包掉在地上的抽纸捡起来放回茶几上。
他直起身,顺口问了一句:“小聪是谁?”
桃香站在走廊口,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手指从额前插进发根里,声音闷闷地从掌心后面传出来:“……加藤的男朋友。”
福助点了点头。
他站在茶几旁边,双手插进裤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和刚才问“小聪是谁”时一样平淡:“哦,击剑运动员。”
桃香愣了一下。
她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露出那双带着困惑的眼睛。
她看着福助,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了男人这是在说什么,“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用手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你这个人……”她笑了好几声才勉强压住,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你怎么想到的?”
福助没有笑,甚至没有因此露出得意或满足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回答:“就顺口一说。”
桃香又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走吧,进去坐。”
福助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走进她的房间。
房间是和式的,面积不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低矮的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还算整齐。
窗户朝南,初春的午后阳光从玻璃窗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房间的整体感觉还是很整洁的——没有堆砌的杂物,没有乱丢的衣服,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随便坐。”桃香指了指床边的坐垫,自己走到墙角蹲下身,打开一个小型的储物箱,从里面翻出一瓶果汁和一个杯子。
福助的目光落在房间的另一侧——那里靠墙放着一把蓝色的吉他。
琴身亮蓝,被小心地靠在墙角,琴颈朝上,琴身下方垫着一块折叠好的软布,看起来是特意用来防滑和防潮的。
福助的目光在吉他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看到了琴身上的字。
几个白色的字,用马克笔写在琴体靠下的位置,字迹不算工整,但笔画分明,每一笔都写得用力,看得到笔尖在漆面上留下的细微痕迹——
“竖起小拇指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恰好落在那几个字上,白色的笔迹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桃香注意到了福助的目光落在吉他上。
她手上的动作缓了一下,把那瓶已经拧开盖子的果汁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福助收回目光,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这间公寓你住了多久?”他问。
桃香想了想:“大概四年多了。加藤比我早搬进来几个月,他先租的这套房子,后来他发了招租信息,我正好在找房子,就搬进来合租了。”
“之前一个人住?”
“嗯……之前住的地方离车站太远,冬天早上出门冷得要死,住了不到一年就搬了。”
她把果汁倒进杯子里,递给福助:“这边虽然也远,但房租便宜,加藤人也还行,就是有点……”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太自来熟了。”
福助接过果汁,喝了一口。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放下杯子。
桃香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港南区二丁目的那栋楼,我把整栋都买下来了。”福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去超市买了什么菜一样随意:“但是现在只有我和祥子她们几个人在住,很多房间都还空着。”
桃香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男人说了什么。
“我想你可以搬过来。”福助继续说,没有绕弯子:“离事务所近,走路十分钟就到。整栋楼有物业管理,进出需要门禁卡,比你现在住的地方安全。而且其他乐队成员的宿舍也都在那栋楼里——祥子、睦、初音已经住进来了,若麦这几天也在收拾东西,准备搬过来。昴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仁菜我约了她见面,一会儿去问她来不来。”
“你搬过来之后,排练或者开会都方便,不用每次提前两小时出门。楼下有公共区域,大家平时可以一起吃饭、聊天,排练室里设备也齐全,你不用再把吉他背来背去。当然,房间是独立的,你想自己待着的时候没人会打扰你。”
桃香安静地听完,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问了一句:“那这么多人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事务所的食堂可以送餐。”福助回答:“隔着一条街,走几分钟就到了。食堂反正每天都要做饭,多送几份不费什么功夫。你要是偶尔想自己做,房间里也有小厨房。”
桃香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其他的问题,比如房租多少钱、没有问房间多大、朝南朝北、没有问能不能养宠物……
她相信这个男人总是会尽可能给她们最好的选择的。
因此她只是说:“那行,我搬。”
听到桃香如此干脆的回答,福助似乎很高兴,微微笑了一下,接着说:
“接下来我去找仁菜谈谈这件事,你要一起吗?”
桃香摇了摇头,福助点点头,没有多勉强。
沉默了几秒后,桃香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最近仁菜都没有继续向我请教吉他了,我有些在意。你过去的话……多留心一下。”
福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留心的。”
然后他站起身。
桃香也站了起来,把他送到门口。
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午后的太阳已经沉到了更低的方位,整个公寓内的光线都变成了一种更冷的色泽。
福助在玄关换了鞋,回头看了她一眼:“加藤今晚真不回来?”
“真不回来。”桃香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他去找他男朋友了,不到明天早上不会出现的。”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这个公寓还是太老旧了,得多上点心。”
桃香笑着锤了锤他的肩膀:“知道啦!我说你不要总拿我当那种弱女子好不好?真的,也就你每次都这么……嗯……”
她似乎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不过福助也没有再说什么,笑了笑,说了句“就是习惯了”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福助出门上了车,桃香没有跟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点燃了车子驶离,然后慢慢拉上了门。
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滑轨不太顺的地方又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拽,门才完全关严。
她走回客厅,站在茶几旁边,低着头看着那包被福助捡起来放回原位的抽纸。
她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真是的,总拿我当那种小女孩儿似的……’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叫,但是桃香沉浸在自己有些凌乱的思绪里,没有留意。
“叮——”
手机的提示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桃香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新消息。
她点开,看到加藤的头像旁边弹出一行字。
“桃桃我今晚不回来哦,你们玩得尽兴,但是要注意安全哦!我床头柜有!但如果你男朋友超规格那就没办法了ww”
她的目光落在“男朋友”三个字上,然后她看到“我床头柜有”这个表述,脑子里飞快运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了那指的是什么。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变了,没有犹豫,她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桃香握着手机,站在安静的客厅里,听着那段重复的提示音,几秒钟后,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着的嘴角。
她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屏幕暗了下去,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她叹了口气,抬手扶住额头,手掌覆盖住眼睛。
“我跟他又不是那种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客厅里,没有引起任何回响。
她放下手,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比客厅更暗了一些,窗帘拉着,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光亮。
她没有开灯,穿过那片昏暗,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被她身体的重量压下去一点,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把蓝色吉他上。
琴体在昏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即使没有光线,她也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字。
那几个字——
“竖起小拇指吧!”
那是仁菜跟她相遇时写下的。
那时候仁菜还不会弹吉他,还在跟家里人吵架,还在用那种不管不顾的冲劲去撞每一堵挡在她前面的墙……
桃香看着那把吉他,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就会那么简单而直接的过下去,却不曾想,自己的生活里有一天会多出来这么多难以明了的问题。
不,也许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那片已经看不清轮廓的暗处。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连楼下街道上的车声都听不到了,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运转声在窗外持续着,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不知何时,床缝里泄进来的最后一抹辉光都消失了,整个房间都被晦暗不明的朦胧所吞没。
她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