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像城市肌理中一道被遗忘的伤疤。
两侧高楼冰冷的墙壁挤压着光线,只在头顶留下一线狭窄污浊的天空。
各种空调外机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嗡鸣,混杂着远处街道传来的、被过滤得模糊不清的喧嚣。
鳰原令王那(pAREo)正靠在布满暗色污渍的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有些狼狈地擦拭着额角的汗水。
追逐失败的挫败感和剧烈运动后的脱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胸口发闷。
那个名为丸山福助的男人,和他那辆银白色的汉兰达,就像是游离于这个世界物理法则之外的幻影。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意识里。
RAS再次步入正轨,成员间的裂痕正在弥合,一切似乎都朝着chU2-Sama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可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却让令王那的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她不敢当场查看,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名字和应用的图标——那是一个她从未在chU2-Sama常用软件里见过的,有着初音未来卡通形象的图标。
之后的几天,这种不安如同水底的暗流,持续搅动着她的思绪。
她的chU2-Sama,那位才华横溢、意志坚定,一手将RAS凝聚起来的制作人,怎么会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在一个陌生的平台上有所联系?
这联系是否与RAS近期的和解有关?
她回忆起和解过程中那些看似顺理成章的契机,如今想来,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外力的阴影。
忠诚驱使着她行动。
她开始利用照顾chU2-Sama生活起居的机会,更加留意那些电子设备的踪迹。
那部备用的平板,那个锁屏密码她恰好知道的旧手机……她像一个潜入敌营的间谍,在负罪感与守护欲的夹缝中,一点点拼凑着线索。
最终,她在那个新生的弹幕视频网站上,找到了那个名为doU13t的账号。
点开投稿列表,一段段音乐视频展现在她眼前。
这些并非RAS那充满力量的音乐,而是更加私人化、实验性的电子乐曲。
诡谲的音效、空灵的氛围铺陈、偶尔流露出的、与她所熟知的chU2-Sama截然不同的忧郁旋律……令王那怔住了。
这些音乐里蕴含的才华毋庸置疑,甚至让她感到与有荣焉的骄傲。
看啊,她的chU2-Sama,即使离开了RAS的框架,依旧如此闪耀。
但这骄傲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为什么chU2-Sama要瞒着大家?为什么独自一人在这个平台上发布这些?
难道在chU2-Sama心中,RAS……不,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她狠狠掐灭。
她的chU2-Sama绝不会轻视RAS,RAS是chU2-Sama改变世界的梦想载体,是她们所有人的归宿。
那么,这个doU13t的存在,这个与丸山福助的联络,必然隐藏着别的风险。
她将调查的重心转向了丸山。
网络上的信息支离破碎。
这个名字大多与一桩旧闻捆绑出现——数年前,一个名为StarLight-Kiss的偶像组合,其核心成员因被诬陷与经纪人丸山福助进行枕营业而自杀,后来真相大白,舆论逆转,丸山的风评得以平反。
再近一些,便是他与丰川家某成员的恩怨,似乎涉及背叛与报复。
而他的近况,则与几个逐渐崭露头角的少女乐队紧密相连:myGo!!!!!那充满戏剧性的成立过程、Avemujica的神秘崛起与短暂解散又重组、有刺无刺那充满攻击性的风格,乃至新秀的结束乐队,背后似乎都有他这个经纪人的影子。
以及他最终建立了自己的事务所。
一个经历过舆论风暴、周旋于财阀恩怨、并能同时运作多支潜力乐队的男人。
令王那的直觉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这样的人,心思深沉,手段难测。
chU2-Sama虽然天才,但在人情世故上却略显单纯,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份因音乐才华而生的欣慰,迅速被一种保护领地被侵犯的焦躁所取代。
她必须亲自确认,这个丸山对chU2-Sama而言,究竟是机遇,还是陷阱。
实地调查是她在缺乏信息渠道下唯一的选择。
她记下了事务所的地址——港南区的一栋三层写字楼。
接下来的几天,她利用放学后的时间,背着书包,开始了蹲守。
她躲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或是借用对面咖啡馆的窗边座位,目光牢牢锁死在那栋楼的出入口。
她见到了那辆资料中提到的银白色丰田汉兰达,它安静地停在事务所旁的小型停车场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也终于见到了丸山本人。
他比想象中更高大,近一米八五的身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步伐沉稳而迅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周围时,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梳理感,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令王那甚至能隐约嗅到空气中飘来的一丝清甜气息,像是柚子的味道,但转瞬便被城市的尘埃所掩盖。
次日,她提前溜出学校,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运动服,利用放学时分人流混杂的机会,悄悄潜入了自由之翼事务所的停车场。
心跳如擂鼓,她矮身钻到那辆银白色汉兰达的车底,手忙脚乱地将一个纽扣大小的GpS定位器,吸附在底盘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发颤。
有了定位信息,她得以精确地掌握丸山福助的行踪。
然而,这并未带来任何突破。
他的生活像一座运行精密的钟表,住所、事务所、学校……三点一线,偶尔有些偏离,也是去往一些她无法进入的私人会所或商业大楼。
他会送乐队的少女们到学校门口,往往是车刚停稳,少女下车,汉兰达便立刻启动离开,没有丝毫停留。
而她连一个靠近车窗、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抓不到。
她尝试过上前搭话,假装是偶遇的粉丝,或是问路的学生。
但每次,只要她稍微靠近,丸山福助要么恰好接起电话,要么被事务所里涌出的少女们围住,要么就直接坐进那辆汉兰达,绝尘而去。
她曾跟踪他的车到港南区二丁目那栋气派的高级公寓楼,但楼下严密的安保和需要刷卡的闸机,让她连大堂都无法踏入。
硬闯不行,偶遇失败。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有一次,她以为找到了机会。
丸山的车停在羽丘女子学院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令王那躲在街对面的树后,紧紧盯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粉色长发的少女和一个灰色短发的少女说笑着走向车子。
丸山下车,替她们拉开后座车门。
就在那一刻,他仿佛不经意般,目光扫过令王那藏身的方向。
那眼神没有任何停顿,就像扫过一片树叶或一块石头,但令王那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仿佛自己早已被看穿。
她猛地缩回树后,心脏狂跳,再探头时,车子已经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一次又一次的徒劳无功,消耗着她的体力和信心。
那辆银白色的汉兰达,那个名叫丸山福助的男人,仿佛游离于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之外,被一层无形的结界所守护。
她,鳰原令王那,一个普通的国中生,凭借着一腔忠诚和微不足道的小伎俩,甚至连触碰那结界边缘的资格都没有。
疲惫和沮丧如同湿冷的雾气,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
她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对着坚固堡垒狂吠,却连一丝回声都得不到的小狗,徒劳而可笑。
就在她低头沉思,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沮丧的瞬间,一阵清脆、规律的声响打破了小巷的沉寂。
嗒、嗒、嗒……
是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不疾不徐,正从巷口传来,一步步向她逼近。
令王那警觉地抬起头,巷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挡住了。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oL套装,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让她看起来干练而专业。
她逆着光,面容模糊,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场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整条小巷。
令王那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但直觉告诉她,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书包的背带,身体更深地嵌入冰冷的墙壁,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女人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露出了她的脸。
她的嘴角挂着礼貌而疏远的微笑,像是百货公司里训练有素的导购,但那笑容却丝毫没有抵达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请问……有什么事吗?”令王那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一些。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迈着她沉稳的步伐。
皮鞋的每一次落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令王那紧绷的神经上。
她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冰冷粗糙的砖墙抵住了她的后背,退无可退。
女人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只误入陷阱、惊慌失措的小动物。
“pAREo……还是该叫你,鳰原令王那同学?”
一瞬间,令王那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恐惧像藤蔓般从脚底蹿起,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在这个无人的小巷里,一个完全陌生的职业女性,用最平淡的语气,叫出了她的所有身份。
‘怎么会……她是谁?她怎么会知道……’
女人的微笑加深了一些,那是一种带着些许怜悯和绝对优越感的笑意。
她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名片夹,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张名片,递到令王那面前。
“初次见面。我叫尾田宫百代,是对面那家事务所的职员,负责一些文稿和情报整理工作。”她轻描淡写地介绍着自己,丝毫不顾此刻少女对自己的警觉:“我的工作,就是‘知道’一些事情。特别是……关于那些对我家主人感兴趣的小朋友的事情。”
“主人……”令王那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大脑一片空白。
“是的,主人。”宫百代的眼神中终于透出一丝近乎于信仰的光芒。
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职业面孔。
她收回名片,向前又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令王那能闻到她身上传来淡淡的、高级香水混合着墨水纸张的味道。
“一只忠心耿耿的小狗,为了守护自己的主人,正拼命地嗅探着不属于它的领域呢。”
宫百代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赞许,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片,割裂着令王那最后的心理防线:“真是……太可爱了。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好好‘教育’一下。”
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挑起令王那因汗水而粘在额前的刘海,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听好了,小妹妹,有些事情不是谁都有资格触碰的。靠得太近,是会被我咬断脖子的哦。”
冰冷的威胁顺着她的指尖传来,让令王那浑身一颤。
她想反驳,想挣扎,但在宫百代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引以为傲的体能、她作为pAREo的自信,在这个女人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令王那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压力压垮的时候,宫百代却突然松开了手,脸上的表情也从冰冷的威胁转为亲切的前辈式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过呢,能有这份忠诚和毅力,确实很难得。我家主人……对此也感到很好奇。”她后退一步,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巷口的方向。
“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厅,环境很安静。不介意的话,赏脸一起坐坐如何?让我们这些‘人’,好好聊一聊,作为一只‘忠犬’,究竟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