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还跪在宫百代身边。
她的手指还握着那只已经不再动的手,没有松开。
血已经不再从宫百代的伤口流出了,她身上的血已经在泥地上干涸了,变成一层暗褐色的壳,把她的外套和衬衫粘在一起,贴在皮肤上。
她的脸侧向一边,眼睛已经合上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的说着什么话,但那个声音已经永远停在了她最后一次呼吸的瞬间。
夜风从水渠上方吹过,吹动祥子沾了血的发尾,她没有去拂。
宫百代的手在她掌心里越来越凉,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指缝间流走,她握得越紧,它流得越快。
福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等了很久,等到祥子的肩膀不再发紧了,等到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了,等到她握着宫百代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他这时候才开口说:“先回去,回头我会跟你详谈这件事……等我把这边处理干净。”
祥子没有转头看他。
她低头看着宫百代的脸,过了很久才把手松开。
她的手从宫百代掌心里抽出来的时候,那片皮肤已经凉透了,她的手指上沾满了干涸的血,在指缝间结成一层硬壳。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转过身,没有看福助,朝着救护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初音抱着宁月站在救护车旁边,看着祥子走过来,沉默的跟上了她。
福助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等祥子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走向那些被冻结的警察和医护人员。
他们还被定在原处,保持着各自的姿势。
一个警察正弯着腰记录笔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一个医生手握着绷带,正准备将它绕过病人手臂,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所有人都保持着宫百代死去之前那个时刻的动作。
福助抬起手,掌心的黑绿色光芒再次渗入空气。
那些光流顺着他的指尖渗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颅侧——警察、医生、急救员,一共十四个人。
他把他们在几分钟内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抹掉了。
他们不会记得宫百代被水晶柱刺穿的过程,不会记得琉璃色的光芒,不会记得任何超出常理的东西,也不会记得自己来过。
他们的记忆停留在了他们接到报警电话之前,他们和相关的人都不会记得这一趟出警的存在,不会有任何人在事后追问。
福助收回手,转身走向警车。
胜浦还躺在后座上,手铐扣在他的手腕上,侧脸靠着车窗,嘴角还沾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意识还没有恢复。
福助站在车门外,弯腰看了一眼。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他的脸在雾气的后面显得模糊不清。
打开车门,福助伸手按在胜浦的头顶,黑绿色的光渗入他的皮肤,进入他的颅腔。
胜浦彻底消失了,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个名字。
不会有记录,不会有照片,不会有任何他曾经活过的痕迹。
他不会出现在任何档案里,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记忆中。
他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躺过的后座还留着一道压痕,但那个轮廓也在几秒之内渐渐恢复了平整。
福助收回手,关上车门,转身走向初音和祥子。
祥子已经坐在救护车的后门边缘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初音站在她旁边,宁月在她怀里,似乎被吓坏了,此刻已经睡着了。
福助走到她们面前,说:“回酒店。”
初音点了点头,没有问任何问题。
祥子没有抬头,但也没有拒绝。
黑绿色的光芒一闪,三人随后出现在了酒店楼下。
街上的店铺都关着门,路口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过,车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长而细的光带。
福助没有上楼,他站在门边,对祥子和初音说:“我会处理完剩下的事。”
祥子没有接话。
她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光里,回头看了福助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她转身走进大堂,初音跟在她后面,抱着宁月。
门在她们身后合拢,福助看到她们的身影穿过大堂,消失在走廊尽头。
福助看着二人进入酒店里,随后叹了口气。
“福助先生……”伊卡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没事,我会跟她把话说开的,但是得稍等一会儿。”
【宿主,是否立刻启动传送?】
“走吧。”
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开始收缩,然后他穿过了云层。
脚下的大地正在变小,灯光连成的光带正在收缩,城市的轮廓变成了地图上的线条,云层在他下方铺开成一片灰白色的平面。
然后他穿过云层,穿过平流层,穿过越来越稀薄的大气。
风压被他的力场挡在外面,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风,只有下方那颗球体正在缓慢地缩小。
他在月面上落下,灰色的浮尘在他脚下扬起,缓慢地扩散成一片灰色的雾,然后极慢地落回地面。
团长站在环形山边缘,背对着他。
赤银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边界,在月面上泛着冷色的光。
福子躺在他脚边,仰面朝上,手腕和脚踝上扣着赤银色的束缚环,似乎已经被什么东西打晕了。
团长转过身来:“剥离完了。”
“系统‘琉璃’已经被抽出来了,现在是一团独立的数据结构。”
他张开手掌,一团琉璃色的光团悬浮在他掌心上方,泛着微光,边缘在缓慢地流动。
那团光失去了载体,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自我消耗。
“你要不要试着绑定一下?”
福助看了一眼那团光,没有伸手。
“你肯定试过了。”
团长笑了一下:“不愧是我。我测试过了,一个宿主不能同时绑两个系统。”
他翻过手掌,那团光在他掌心上方缓慢旋转。
“但我在这东西里面探测到了大量积分。”
他停了停,然后郑重的说:“存量比你我想象的都多。”
福助安静了片刻。
他听懂了团长没说完的话。
这些积分意味着他的计划可以提前了。
他本来还需要攒两年,但是现在不用等那么久了。
福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团长说:“她的肉身先关着,以后能用上。”
福助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会怎么利用她。
两人合力剥离了琉璃系统中的积分。
团长的赤银色光芒和福助的黑绿色光芒同时渗入那团光体的内部,像是两只手伸进一团流体中摸到了某种坚实的核心。
团长和福助在那颗核心上刻下禁制,然后将它剥离回福子的体内。
那团光回到福子胸口的时候,她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安静。
她的呼吸终于恢复了,很浅也很慢。
福助抬起手,黑绿色的光芒从他掌间涌出,汇聚成流动的光丝。
那些光丝在空气中交织、缠绕、堆叠,渐渐凝成一个半透明的黑色茧。
茧体表面泛着细密的暗纹,厚度不大,但触感结实。
茧体成型的时候,表面的暗纹开始流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小李,你去把它放在……港南区一丁目的地下室,那栋红瓦的屋子底下。”
小李闻言从月球另一侧的阴影中出现,点点头走过来,弯腰把那个茧提起来。
她掂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月球背面的方向走去,消失在月面的边缘。
团长站在原地。
赤银色的光芒在他身边微微闪烁,在他脚边的月壤上投下一圈暗色的影。
他说:“计划要提前了啊……”
福助说:“我知道。”
团长说:“那你准备好了吗?”
福助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地球悬浮在漆黑的背景上,覆盖着白色的云层和蓝色的海洋。
然后他转身朝着地球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月面在他脚下恢复寂静。
浮尘正在极慢地落回原处,覆盖住他刚才留下的脚印。
他又踏出几步,回到了酒店内,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福助经过时逐一亮起,又在他走远后逐一熄灭。
他在祥子的房门前停了一下,没有敲门,然后转身走到旁边那扇门前,敲了两下。
门开了。
初音站在门内,她还没有睡,头发有些散乱,外套还穿在身上。
宁月躺在房间里侧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没有醒。
初音说:“你回来了。”
“嗯。”福助走进房间:“她怎么样?”
初音侧头看了一眼床上:“还睡着,没有醒过。”
福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宁月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但额头上还渗着一层细密的汗。
她的手指偶尔微微蜷缩一下,像是在梦里伸手够什么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福助没有听清。
初音走到床边坐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宁月的额头:“发烧了,但比之前好一些了。”
【等她退烧,可能会想起一些事。】
福助转述了黑音的判断,初音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宁月的脸,看了很久。
“祥子呢?”福助问初音。
初音指指另一个房间:“她……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