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助推开门。
祥子坐在床头,被子裹到胸口,双手环着膝盖,脸偏向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像是认出了那个脚步。
福助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他的重量让床垫向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祥子的身体跟着那个倾斜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他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她的身体顺着他手臂的力道靠过来,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过他的下颌。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松开:“为什么一定要看着她死?”
福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那面白墙上,灯光的边缘在墙上画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线。
“大概是……因为厌恶到了无法原谅她,但也没有仇恨到一定要动手杀了她。”
他停了一下,叹了口气:“她在中间,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祥子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攥住了一小片布料,又松开了:“我能理解那种心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要怎么放:“但我不能接受你就那么看着她死了。”
福助说:“我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他的声音没有变,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软化态度:“那一瞬间,天平倾斜了。我看着她倒在那里,想着她做过的事,然后我发现我选不了另一头。”
祥子没有接话。
她的呼吸在黑暗中缓慢地起伏着,每一次呼气都比前一次更长一些。
她问:“还会有这样的人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的脸。
福助马上回答说:“没有了。”
她停了一下,话锋一转:“是因为都死了吗?”
福助说:“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出现了。”
她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累极的人在做最后的抵抗。
她的额头还靠在他肩膀上,声音从他的胸口位置传上来:“最让我觉得陌生的,不是她死了。”
她停了一下:“是我在那一瞬间,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会去救她。”
她的声音开始变轻了:“我根本没有想过别的事。我看着她倒下,然后……脑子里只有‘福助先生会处理’、‘他会有办法’。我连想都没想过——我还能做什么,我自己。”
她的声音里几乎散掉了所有的力气:“我已经习惯了。习惯让你付出一切代价,我只负责听之任之。”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在黑暗中落在他脸上:“你知道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从来不是那种等着别人替我承担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认真的看着他:“但我想了想,我现在认识你的样子,完全就是我当初给你起的那个代号——Rokiris,命运。”
她的声音平静地落下来,像是落在地上的一片叶子,发出轻轻地叹息:“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
福助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灯光在窗帘上移动了一点位置,那道细长的亮痕在地板上挪动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
她的呼吸还贴着他的胸口,他看着那道光在移动,等它停下来,才开口问她:“那你呢?”
他停了停,没等到祥子的回答,于是追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想的?”
她的额头还靠在他肩膀上。
他看着她的侧脸轮廓在黑暗中贴着光亮,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想了很多,但是很乱,也没有答案。”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段时间,他能听到酒店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很轻,像是隔着几道墙传过来的。
她又开口了,这次她转向了他:“你呢?”
福助手指搭在她肩头的被子上,指腹贴着布料表面,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知道。”
他停了停,这才下定了决心说:“我能做的只有接受和尊重,接受你们做的所有选择,然后尊重它。包括……”
他的话头被截断了。
她的手抬起来,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贴在他下颌的位置,温度有些凉。
她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别说了……我不想听那个词。”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攥着被子的边缘:“算了,暂时不想去想那么多了。”
她靠在他肩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这才接着说:“聊聊别的。为什么那个女人一定要杀了宫百代?她到底是谁?”
福助想了想,梳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回答到:“她的名字叫福子,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他停了一下:“和你我一样,对特定的一些人有着刻骨铭心的恨。我在月球上读过了她的记忆,你想看吗?”
他说话的时候侧过头,看着她。
祥子有些意外的看着他:“月球?”
“嗯。”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好吧。”祥子坐直了身体,把被子拉到身前,转向他:“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
祥子的话音刚落,敲门声响了。
不重也不轻的三下,祥子从床上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的方向。
福助侧过头,视线落在门上。
门外有人开口了,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但能听出是谁——是千早爱音:“祥祥?初音?你们在里面吗?我们联系不上宫百代小姐,也没看见你们回来,有点担心……”
素世的声音也传进来,比爱音低一些,带着更多的忧虑:“小祥,如果在的话,至少回答我们一声。”
祥子掀开被子要下床。
她的手刚碰到床沿,福助先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站着爱音和素世,爱音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有些散,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直接过来了。
素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居家的长袖,双手环在身前,表情比爱音平静一些,但也显然愣住了。
爱音看到福助,愣了一下:“福助先生?你怎么在这……”
祥子已经站起来了。
她走到门口,站在福助身侧,看着门外的两个人,想到自己在和福助谈的话,想要劝离二人:“……现在不太方便。”
爱音和素世对视了一眼。
爱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素世开口了:“我们联系不上宫百代女士……也没看到你们回来,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们是不是……”
祥子说:“我们没事……你们先回去吧。”
爱音往前迈了半步。
她的视线从祥子脸上扫到福助脸上,又扫回祥子脸上:“祥祥,你的脸色不太好。”
祥子还想说什么,但是福助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门口的位置空出来:“进来说吧。”
祥子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福助一眼,福助没有看她,他在看门外的那两个人。
爱音和素世又对视了一下,然后爱音先迈了进来,素世跟在她后面。
福助把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祥子退回去坐在床沿上,手指搭在膝盖上。
爱音站在房间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
素世站在她旁边,目光在房间里缓慢地移动着。
福助走到客厅那侧的沙发旁边,坐下来。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爱音坐下了,素世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坐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福助叫来了初音,然后招呼二人也在沙发上坐下。
福助说:“有些事该告诉你们了。”
爱音和素世对视了一眼。
“什么事?”爱音追问了一句。
“宫百代死了。”
爱音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她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像是没料到是这样的开端。
她张着嘴,像是有什么话停在舌头前面,上不来也下不去。
素世没有表现得太惊讶,但也握紧了自己的衣角:“什么时候?”
福助说:“……傍晚的时候,刚入夜那会儿。”
爱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怎么……怎么死的?”
福助说:“出了点事……等我说完,你就明白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嘱咐说:“先不要问,稍后我会一起解释。”
爱音看了素世一眼,素世没有回视她,素世的目光还落在福助脸上。
素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爱音也就先压下了满心疑虑。
初音和祥子有些不安地看着福助,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福助站了起来,站在沙发前面,正对着三个人,然后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位置。
“福助先生……?”爱音下意识出口。
他没有回答。
他的胸口有一团光浮了出来。
那团光先是模糊的黑色,然后渐渐变得清晰,边缘泛着细细的绿色光泽,像是某种活着的液体在空气中缓慢地凝聚成形。
那团光从他的手心位置升起,悬在离他胸口大约一尺的距离,缓慢地旋转着。
它的颜色是黑绿色的,在昏暗的房间里并不刺眼,带着一种沉静的光泽。
它旋转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呼吸。
爱音往后靠了一下,背贴上了沙发的靠背。
素世的肩膀绷紧了,她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祥子没有动,她看着那团光,像是在确认它确实存在。
而初音,初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捂住了嘴。
那团光在半空中展开,化作一片光幕。
光幕的边缘模糊而柔和,中间的区域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某种还未定型的画面正在缓慢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