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展开的速度比爱音预想的要慢。
那些模糊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像是某个人正在调试一台老旧的投影仪，焦距一格一格地对准。
画面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已经能辨认出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建筑轮廓——白色的石柱、圆顶、宽阔的台阶，建筑表面覆盖着藤蔓和花朵，颜色鲜艳得不像是现实中会有的东西。
爱音的手指攥住了沙发垫的边缘。
素世坐在她旁边，呼吸声比刚才浅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光幕。
祥子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在光幕和福助之间来回移动。
初音刻意压低了呼吸。
福助站在光幕旁边，没有看那些他已经看过的画面，他在看她们。
光幕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个女人看起来和福助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黑发，同样的幽绿色眼睛，但她的五官线条更柔和，脸型更窄，身形也更纤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一条铺着石板的街道上，两侧的建筑圆润而低矮，路边的花坛里种着一种爱音叫不出名字的白色花朵，花瓣细长，在风里轻轻抖动。
“这是……‘丸山福子’，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画面里的福子正在快步穿过一条巷子，她的步伐很大，有点风风火火的意味，和福助走路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姿态完全不同。
随着她的步伐，身边略过很多人，老少都有，但无一例外都是女性。
“这个世界没有男人。”
听到这话，爱音的呼吸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信仰一位女神，她们认为生命是由女神赐予的，两个真心相爱的女性只要在神像前祈祷，就能诞下女儿。”
素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画面里的福子走进了一间大宅子，冷风透过打开的门窗吹起了她的发丝，而在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是融进了床单的颜色里。
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得像一尊瓷娃娃，皮肤白得几乎透光。
红色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很浅，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花掉她全部的力气。
福子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纤细，几乎要被福子的手掌完全包住。
“奈奈子。”福子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你听得到吗？”
奈奈子的睫毛动了一下，红色的眼睛慢慢转向福子的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但听不清是什么。
福子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福子小姐……请……活下去……”
福子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床上。
奈奈子的手从她的掌心里滑落，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福子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奈奈子的脸。
画面里的奈奈子已经不再动了，胸口不再起伏，红色的眼睛完全闭上了，那张瓷娃娃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只是睡着了。
福子的肩膀开始颤抖，女人低着头，把脸埋在自己的手掌里，指缝间渗出一点湿痕。
随后画面切换，福子坐在一片黑暗里。
周围似乎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墙壁，只有一片空旷的暗色。
她盘腿坐在地上，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面前浮着一团琉璃色的光。
那团光不大，只有拳头大小，表面泛着琉璃色的光泽，在黑暗中缓慢地流动着，像是在呼吸。
福子看着它。
“你说……你能复活她。”
那团光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了。”福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代价是什么？”
〖代价便是……〗
随后，福子迅速重新投入工作，去到一个个场所，接触一个个有潜力的乐手，发展一段段可能的事业……
每完成一点，福子的脸上就多一分疲惫。
她的眼下出现了青色的阴影，颧骨比最开始的时候更突出了一些，外套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在积攒某种东西……每次完成一个任务，她就能得到一些……积分。积分够了，她就能换回奈奈子。”福助站在一旁，解释着这些画面的意味。
解释她的行动，也解释自己的。
画面里的福子站在了一面墙前。
墙上贴满了纸片，每一张纸片上写着不同的内容，有些是文字，有些是符号，有些是模糊的照片。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墙上新增了一张照片，然后用笔在人脸画了一道横线。
墙上已经有很多道横线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目光从最上面那张纸片开始，一张一张地往下移，最后落在最下面那张新贴上去的纸片上。
她已经将所有助长了当初那场风暴的人除掉了，包括那些最细枝末节的部分。
她伸手在那道横线上点了一下，指尖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屋外站着很多人。
她们看到福子出来，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有人上前握住她的手，有人朝她点头，有人站在远处朝她挥手。
福子对她们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的弧度只维持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但那些站在外面的人看到那个笑容之后，都松了口气，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
“她一边积攒积分，一边维持着那个世界的秩序……那些人需要她。”
“而这一切，很快就达成了，但是……”
那天晚上，福子躺在房间里，闭着眼睛。
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规律地起伏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正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画面从她的脸上移开，像是有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她的意识飘向了某个地方。
那是一片白色的空间。
没有边界，没有上下，没有方向。
只有一片纯粹的、柔和的白色，像是站在一朵巨大的云里面。
福子站在那片白色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前方。
前方出现了一尊神像。
那尊神像很高，高到看不清顶部，只能看到基座上延伸出来的衣摆和垂落的手指。
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只能隐约看出女性的轮廓。
福子站在神像前面，仰着头，认出了她。
虽然世人都传言有神，说女人间的繁衍是神迹，但是神的存在始终未被证实。
而现在，她在面见自己的神明。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个声音没有具体的音色，像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远是近。
“你不能这样做。”
福子的身体绷紧了。
“利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去复活已死之人，违背了此界的法则。”
福子开口了，她的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显得很轻，但很清晰。
“我只要奈奈子回来，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你可以让她以新的方式回来。你……可以和另一个相爱之人，在神像前祈祷，我便赐予你们一个女儿。那个女儿身上会有奈奈子的灵魂碎片，但……不会是她。”
福子的肩膀震了一下。
“那不是奈奈子……我不要碎片，我要她回来！”
那个声音沉默了许久，最后回答：“那你必须离去。”
福子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尊模糊的神像，等了很久，想看看事情还有没有转机。
琉璃探测的结果已经出来了——现在的她们没有任何可能反抗这位神明，她们只能与之协商。
白色空间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感，她等得越久，脸上的表情就越平静。
最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了。”
她从白色空间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房间里很暗，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几颗星还挂在上面。
福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躺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一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福子看着自己。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手指顺着轮廓线缓慢地滑下来。
然后……福子的脸在镜子里的倒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她的五官线条在一点点地柔化，颧骨变低了，下颌变窄了，鼻梁的弧度变得更圆润，嘴唇也变得更薄更小。
她的头发从黑色褪成了灰白色，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颜色。
她的眼睛从幽绿色变成了深红色，瞳孔的轮廓也跟着变了。
她的身高在缩，肩膀在窄，手指在变细。
站在镜子前面的人不再是那个成年女性的福子，而是一个娇小的、白发红瞳的少女，看起来和奈奈子一模一样。
福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伸手摸了一下镜面，指尖贴着玻璃，在奈奈子的倒影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像是福子从一开始就是奈奈子。
“最后她编辑了她们所有人的记忆，把……‘是奈奈子陪着她们度过了那么多事情’这个认知塞进了她们所有的回忆里。”
“在新的记忆里，福子是死去的那个人，而奈奈子是克服了悲痛走出来，甚至帮了她们的勇敢的孩子。”
做完一切工作，福子躺在自己的床上，缓缓将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抽离，没入那团琉璃色的光团。
许久，又一团红白相交的光团从琉璃色的光团里分离出来，缓缓没入了那具无魂的躯壳。
那团琉璃色的光在石壁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它转身，像是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
最后它消失了。
光幕里的画面切到了一个暗色的空间。
那团琉璃色的光在黑暗中静静地浮着，周围是流动的彩色光带，那些光带里隐约能看到不同的画面在闪烁。
“她离开了那个世界，从那以后……她和那团光一起，开始‘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