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从门框边直起身来,金属脚掌在地上踩出一声闷响,走到那口黑色的茧前面。
他抬起右手,金属的手指并拢,指尖凝出一层很薄的赤银色光刃。
他没有犹豫,从茧体的中段切了下去,刀刃划过那些流动的暗纹,发出一阵细密的碎裂声,像是冰面在回暖时裂开的响动。
茧体从切口处向两侧翻开,内壁的暗纹失去光泽,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福子的身体从里面滑出来,她跪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发散在脸前,呼吸很浅,但显然已经醒了。
福助往前迈了一步。
他蹲下身,右手掌心朝下,黑绿色的光丝从指间涌出,像是活物一样朝着福子的方向蔓延过去,缠上她的手腕、脚踝、腰侧,把她的关节包裹在里面。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给福子任何反应的时间。
福子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一下,徒劳的想反抗,但她没能试图挣开。
团长收回了右手,把金属手臂垂在身侧,退后一步,靠在墙上,赤银色的微光在指间明灭不定。
他看着福助把束缚加固完毕,没有说话。
福子抬起头来。
她的脸从散乱的头发后面露出来,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看着福助,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但那个弧度很冷。
“你居然没杀她。”
她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闷的梦里醒过来。
福助没有回答。
福子撑着地面坐起来,背靠着那口被切开的茧体残骸,手腕与地面之间拉出几道细细的光丝,那些光丝绷得很紧,但没有断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来,盯着福助。
“宫百代……那个贱人,你居然没杀她。”
她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慢。
“我看了你的经历,我当然知道你对她是什么态度……你恨她。你恨她恨到可以让她在泥地里像一条狗一样死掉,你恨她恨到可以用那种方式看着她把血流干!”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尖。
“可你没有杀她!为什么不杀她!你看着她在你面前被刺穿,然后你把时间冻结了,你追着我上了月球,你把我抓了回来,然后你回去了,你站在她旁边,你等她自己死!你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她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空气里听起来很重。
“畏首畏尾。”
她把这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像是在嚼一块很难吃的东西。
“你跟我是一样的!你跟我走到过同一个地方,你也做了决定!你选了你的路,你选了用系统,你选了不计代价!”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为什么……为什么你开始想‘这样好不好’,你开始想‘会不会伤害别人’,你开始想‘我是不是该收手’?”
她看着福助,眼睛里的幽绿色在昏暗中显得很暗。
“你跟你自己说的话都是假的。你跟我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承认我疯了,而你还在装自己很正常!”
她说完,把头别向一边,不再看他。
福助听着这些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没有反驳或者解释的意图,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福子身上,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他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宫百代倒在泥地里的样子。
那琉璃色的水晶柱将她贯穿,把她撑在半空中,血从创口里往外淌,落在干裂的泥地上,连成一片。
她的头歪向一侧,嘴唇动着,说着那些他不需要认真听的话。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问他能不能救她,他说不能……
那时候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团东西很热,很重,像是烧了很久的火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快要熄了,但没有熄。他知道自己可以动手。
他可以在她倒下的那一刻给她一个痛快,或者在她还没有倒下的时候就把一切都结束。
他有那个能力。
但他没有做任何事。
他看着她,心里那种恨还在,但也发觉恨的底下早就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想不清楚那是什么。
或者说,他不愿想清楚。
团长一直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听到这里,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福子的侧脸移到福助的脸上。
他的金属手指在臂弯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她说的有一件事是真的让我意外……”团长开口了,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居然没杀宫百代?我也挺意外的。”
他顿了一下。
“哪怕是赤银那边那个煌正,他可也杀了。”
〔是的。〕赤银的声音从团长意识深处浮上来:〔煌正杀宫百代的时候没有犹豫。他把她的灵魂都碾碎了,一点都没有留。你和他之间的差别……比我预想的要大。〕
福助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急,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灰,然后才看向团长。
“赤银跟你说的?”
“嗯。”团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福助为什么不杀,他更在意眼下和福子的谈判。
【宿主,福子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黑音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上来,比平时安静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和她确实在同一个起点出发,但你们走的是不同的路。她选择了舍弃一切,你选择了保留一些东西。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
‘真难得你会对我说这些。’福助在心里回应了一句黑音的话。
随后他走到墙边,靠着墙站定,目光投向福子开口了:
“我跟你说说我们的计划。”
他把和团长商量好的安排用最简短的方式说了出来,没说细节,只说方向,说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以及福子在这个计划里可行的位置。
福子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一直看着地面,直到福助说完,才抬起头来。
她沉默了很久。
“你们真是疯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冷嘲的意味还在,但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福助看着她,没有反驳。
“但这是唯一可行的道路。”他说。
福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黑绿色的光丝。
〖答应他们吧,老大,我这边的评估也是一样的结果——这是我们眼下最好的选择。〗
〖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他们开的条件虽然疯狂,但至少给了我们一条路。〗
福子闭了一下眼睛。
“行。”她最终说:“我帮你们。”
团长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福子面前。
他蹲下来,金属膝盖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抬手按在福子的头顶。
赤银色的光从他掌间渗入她的颅侧,福助也在同时伸出手,黑绿色的光丝缠上她的肩膀,沿着脊背往下走。
两个人同时在她的灵魂上刻下限制,一横一竖,交叉在意识的最深层。
福子没有反抗,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默许了这一切。
〔限制已经刻好了。〕赤银的声音在团长意识中响起:〔她的灵魂上现在有我们两边的印记,她跑不了,也做不了任何我们不允许的事。但有一条,她的意识还在,她的记忆还在,她还是会说话,会思考,会表达不满,我想你那里也许……〕
【不用抹掉。】黑音回了一句:【她保留自己的意识对我们的计划有帮助。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配合的盟友,不是一个只会听话的傀儡。】
〔你说得对。〕赤银沉默了一瞬,然后补了一句:〔那就看住她。〕
限制刻完之后,团长收回手站起来,福子重新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身体还能动。
福助转向系统。
“黑音,琉璃的数据库还在吗?我需要那个世界的坐标。”
【正在提取……已获取。宿主,需要我做什么?】
“把宫百代的灵魂投入那个世界,那个叫‘白川’的少年所在的世界。”
【已锁定目标灵魂残留,正在准备传送通道……】
〔那个世界。〕赤银的声音从团长那边传过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就是福子用白川的记忆做模板的那个世界?〕
【对。】黑音回答:【白川的世界。一个没有系统、没有同位体、没有超凡力量的世界。】
〖你们要把她送到那里去?〗琉璃的声音从福子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点意外。
福助没有回答琉璃。
福子在旁边听到了黑音和琉璃的对话,嘴角又扯了一下。
“你还真是——费尽心思。”
她的语气带着一股很浓的嘲讽,但福助没有看她,也没有接话。
他的掌心里浮出一团很淡的光,光团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那轮廓很小,蜷缩着,像是在睡着。
团长站在旁边,看着那团光。
他的表情在赤银色的微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没有开口阻止。
福助把手掌往前推了一下。
那团光从掌间脱离,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了一圈,然后朝着系统打开的通道口飘了过去。
通道口很小,只容得下那团光通过。
光团没入通道之前,福助的手指动了一下。
黑绿色的光丝从指尖分出几缕,追上那团光,在光团的表面缠了几圈,像是在里面留了什么。
团长好奇的追问了一句:“你在她的灵魂上加了什么?”
“一点保险。”福助想了想接着说:“她转世之后不会记得这一世的事,但她会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直觉。那种直觉会让她在遇到白川的时候停下来,会让她选择留在他身边。那个少年……他需要帮手。她需要一个能安度一生的地方。”
【这是……给她的礼物?】
“是给那个世界的礼物。”福助说:“白川帮过很多人。宫百代去了那里,会帮他再帮一些人。”
〖……〗琉璃没有说话,但她的意识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光团没入通道,消失了。
福助收回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终于卸了下来。
“走了。”团长说。
他走到福子身边,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福子站稳之后甩开了他的手,自己站定。
团长看了福助一眼。
“仙台那边,优先保全自身。”
福助点了点头。
“我会的。”
团长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朝着地下室的出口走去,福子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福子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福助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去,跟着团长上了楼梯。
〔保重。〕赤银的声音从团长那边传来,很短,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谢了。】黑音回了一句。
地下室的门合上之后,福助一个人站在原地,听着团长的脚步声和福子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越来越远,最后被门板隔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但那团光经过时留下的温度还在,很淡,像是在冬天握过一杯热水之后留下的余温。
他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宿主,你刚才在宫百代的灵魂上加的东西,不只是保险吧。】黑音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意味。
“她不是说想变好看点吗?”福助漫不经心的回答:“我想她也会需要保全自己的力量,嗯,所以就这样了。”
‘……这么张脸配这个身子,您也真是够恶趣味的。’
福助没有理会内心另一个声音的调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把旧椅子,靠着墙放着,椅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他把灰拍掉,坐下来,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地下室里很安静。
那口被切开的茧在墙角安静地消散着,暗纹从边缘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只剩下一层空壳,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装着腌菜的罐子沉默而忠实的反射着光……
尾田宫百代从漫长而混乱的长梦中醒来,看着桌案上用来提神的腌酸黄瓜罐子,莫名有些出神。
她挠了挠头,打了个哈切,脑后水母一样的蓝色团发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戴上她喜欢的那对绿色宝石耳环,宫百代站起身,将近二米的壮硕身躯经过事务所的门框时还需要微微低头。
“啊——真是睡了个好觉。那么,开始下午的工作吧!”
宫百代颇有精神地拍拍自己的脸,像是为自己鼓劲一样大声说话:
“下午的安排……对,该去接触那位‘夜子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