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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8崇祯元年的冬天转眼就到了。

皮岛。

海风呼啸,浪花撞击礁石,海风吹得脸上生疼。

尚可喜从帅府大帐出来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意让他稍微清醒。他不是丧家之犬,可眼下的处境,比丧家之犬还难堪。他刚才在帐外等了近一个时辰,明明听见帐内毛文龙的笑声,却连进去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他是来求粮的,求毛文龙给手下几百号弟兄留条活路,可连帅面都没见着。

大帐里暖香扑鼻,混着酒气飘出来,杭州出身的毛大帅正跟一帮雅士推杯换盏,谈诗论画,半点看不出岛上缺粮的窘迫。尚可喜心里发沉,他知道毛文龙手里有粮,只是不愿分给他们这些边缘营队。

“滚回去吧,元吉。”

孔有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堵在门口,酒气喷了尚可喜一脸。孔有德跟他同期投军,如今却靠着讨好毛文龙,混得风生水起,处处压他一头。

“大帅说了,朝廷欠饷半年,地主家也没余粮。你那几百号人要是饿得慌,就去海边啃冰块。再不济,把那些冻死的填进锅里,好歹是口荤腥。”

周围亲兵哄堂大笑,笑声里全是嘲讽。

尚可喜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尖冰凉。他想拔刀,想劈开孔有德那张嚣张的脸,想冲进大帐质问毛文龙。可他不能。他身后还有几百号弟兄,他要是冲动,那些人只会死得更快。这屈辱得忍,再大的屈辱,都得忍。

他一言不发,转身冲进漫天风雪里。

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他走得很快,不敢回头,怕身后的嘲讽声,再戳破他仅存的体面。

回到营区,一片死寂。没有炊烟,没有操练声,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伤兵的喘息声,断断续续飘在营地里。几座破旧的营帐漏着风,帆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随时会塌。

几个亲兵围着一口破铁锅,里面煮着发黑的树皮,汤汁浑浊,连点热气都快没了。见他回来,一个亲兵艰难地站起身,其余人也都抬了头,眼里藏着期盼。

“头儿……有粮了吗?”

一个小兵抬起头,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满是冻疮,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含着期盼。尚可喜认得他,是上个月刚招进来的流民,父母都被流寇杀了,只剩他一个人。

尚可喜嗓子眼发紧,像堵了团东西。他对不起这些弟兄,跟着他在皮岛受苦,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他明明拉下面子去求粮,却被羞辱回来,此刻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

“等着吧。”

他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谎话,“船快到了,朝廷的粮船,过两天就靠岸。”

说完,他转过身,不敢看弟兄们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哪有什么船?他心里清楚,袁崇焕早就把海路封得跟铁桶一样,别说粮船,连只海鸥都飞不进来。那谎话,不过是骗他们,也骗自己,撑过今天再说。

入夜,风更狂了,营帐被吹得摇摇欲坠。尚可喜靠在营帐口,手里磨着那把卷刃的腰刀,刀刃上的缺口,还是上次跟后金兵交手时留下的。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反复想着白天孔有德的羞辱,想着弟兄们挨饿的模样。

他在想,如果明天再没吃的,是不是真得像孔有德说的那样,去海边啃冰块,甚至……去动那些冻死的尸体。

作为将领,本该护着手下弟兄。他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握着那把卷刃的刀。

“哗啦——”

巨浪拍击礁石的轰鸣中,夹杂着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入水声。

尚可喜浑身一僵,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这是重锚入水的声音!

有人闯岛?建奴偷袭?

“抄家伙!”

尚可喜低吼一声,十几个还能动弹的亲兵挣扎着爬起来,提着锈迹斑斑的长矛,跟着他摸向乱石滩。

黑暗中,一艘没有任何灯火的福船静静趴在海面上……

尚可喜打了个手势,众人散开包围。

就在这时,船头亮起了一盏风灯。

昏黄的光晕下,没有凶神恶煞的海盗,只有一个裹着厚实皮裘的中年胖子。他正拿着一块手帕,嫌弃地捂着鼻子,似乎受不了这岛上的腥臭味。

“可是尚可喜,尚将军当面?”中年人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山西味。

尚可喜从岩石后闪身而出,单刀出鞘:“你是何人?不想死就报上名来。”

“鄙人姓范,是个跑腿的生意人。”

范掌柜也不慌,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牌子,随手抛了过来,“受京城一位贵人之托,来给将军送点年货。”

尚可喜接住牌子,借着灯光一扫,内心一惊。

牙牌。

上面刻着两个字:礼部,周侍郎。

虽然只是个通行凭证,但在大明官场,这代表着背景。

“礼部的人?”尚可喜狐疑地盯着那艘船,“袁督师封锁海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你们怎么进来的?”

“世上本没有路,银子铺起来,自然就有了路。”

范掌柜笑了笑,那是资本的傲慢,“尚将军,不请我的人把货卸下来?这天寒地冻的,那东西若是冻硬了,还得费牙口。”

货舱门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白银,也没有成捆的兵器。只有一袋袋灰扑扑的麻袋,还有几口钉得死死的木箱。

“这是啥?”亲兵们顿时大失所望。

范掌柜没解释,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拆开,递给尚可喜。

“将军尝尝。”

那是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方块,看着像块半干的泥巴,卖相极差。

尚可喜迟疑了一下,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那滋味刚一入口——他脑中“嗡”的一声,彻底愣住了。

炸了!

一股浓烈的甜香混着油脂的醇厚,在他口中轰然炸开!

糖!是糖!

还有炒熟的面粉和猪油混合后的那种厚重满足感。

在这个时代的高寒地区,糖是顶级奢侈品,油脂是保命符。而这种将高纯度糖分、油脂和碳水化合物压缩在一起的怪东西,对于一群处于低血糖边缘的人来说,比黄金还要珍贵!

这是魏文魁特意嘱咐范家作坊连夜赶制的“明代版高能量压缩饼干”。

没什么科技含量,主打一个热量爆炸。

“这是行军砖。”

范掌柜看着尚可喜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淡定介绍,“这一船,五千斤。足够将军麾下两千儿郎,熬过这个冬天,还能顺便把膘养起来。”

热流滚入腹中,熨帖着空空的肠胃,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真香!

热量在体内化开,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顾不得仪态,三两口将剩下的半块全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吐出来。

“为什么要帮我?”

尚可喜盯着范掌柜“我不过是个普通参将,身无长物,这条烂命不值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