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书房。
“大人,下官这几日观太湖气象,心中唯有‘震撼’二字。如今的魏家,掌控着大明赚钱的商路,又有江南织造总商会的影响,拥有最顶尖的工坊,手握最强悍的火器武力。”
“在这江南半壁,大人您虽无藩王之名,却已是实际的无冕之王。”
马士英开始剖析局势,而且这顶高帽子戴得有水平。
魏文魁拿出一支烟,点燃后靠着椅背,示意他继续。
马士英上前一步,开始说起了缺点。
“然而,大人,江南士绅目前对太湖的态度,概括起来不过是‘畏威而不怀德’。他们屈服于您的枪炮,忌惮您的经济封锁,不得不乖乖交税。但骨子里,这帮人仍自诩清流,暗中串联。只要朝廷那边稍有风吹草动,或者太湖露出半点破绽,他们随时可能反咬一口,成为肘腋之患。”
“唔……畏威而不怀德?……这说法,有意思……”
“那瑶草(马士英字),你觉得,该如何让他们‘怀德’?靠儒家那一套仁义道德?还是指望我散尽家财去给他们修桥铺路?”
魏文魁吐出一口烟,继续说:
“大明朝的士绅,嘴上全是孔孟之道,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他们不讲德,只讲利与命!”马士英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狡黠。
说到这里,这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奸臣,终于准备放大招了。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本厚厚的奏章,双手捧着,腰弯成了一个极其谦卑的弧度,恭恭敬敬地递向魏文魁。
“下官连夜整理了五条对策,专为收服江南士绅而设。今献于大人,供大人参详。”
“奏章留着慢慢看。你既然有准备,就直接说吧,我听着。”魏文魁接过奏章,随手放在桌上。
马士英立刻站直身子,开始脱稿介绍。
“第一策,也是最核心、最易落地的一策:优化税收政策,彻底绑定士绅的经济利益。”
“江南士绅最怕什么?怕收税!怕重税!之前太湖军为收税杀得人头滚滚,确实震慑了他们。但高压之下必有反弹。下官建议,利用大人您的影响力,调整江南税收细则。对于主动配合税收、愿意依附太湖的士绅富商,减免一到两成的杂税。”
“不仅如此,对于那些拥有大量田产、工坊的巨绅,实行‘多缴多返’。只要他们交的税超出既定定额,我们就返还一部分收益,名义是用于支持其产业升级。同时,严禁地方小吏苛捐杂税,由太湖护卫专门负责审计和监督。谁敢违规,严惩不贷!一定要防住重复、不可控的乱收税。”
魏文魁眉头微微一挑,这老小子,竟然无师自通了现代的“退税政策”和“定向补贴”?
想到自己当牛马程序员上班,每年拿到退税钱的时候,确实是心情舒畅的……
“此策由下官牵头,联合江南各府县听话的官员,将士绅产业摸底造册,制定详细的减免细则,公开公示。太湖护卫只需悬刀在侧,杜绝偷税漏税。如此一来,士绅们会切实感受到,跟着大人您,不仅能保命,还能赚得更多。这便打破了他们对您‘只懂敛财’的偏见,从经济上将他们死死绑在魏家的战车上。”
“有点意思。继续说。”
马士英精神一振:“第二策:搭建士绅沟通平台,赋予他们一定的话语权。旨在凝聚人心,提升大人的口碑。”
“士绅好面子,总觉得被武夫压制是奇耻大辱。下官建议,每季度在太湖举办一次‘江南士绅议事会’。邀请各地有声望、有实力的士绅代表参会,大人您只需露个面,或者委派雷先生(雷寅祚)出席,听听他们关于地方治理、商业发展的意见。”
“同时,设立‘士绅诉求直达通道’,下官愿做这个恶人,专职负责对接。合理的诉求,大人您牵头解决;不合理的,下官负责驳回。如此一来,士绅们觉得自己的声音能直达天听,觉得大人您‘懂民心、重民意’,并非一味靠武力威慑。面子给足了,他们自然感恩戴德。”
魏文魁内心腹诽:这不就是搞个地方商会加代表大会吗?有些类似自己搞的织造总商会。
马士英这政治手腕,确实是在封建官场里练出来的极品。
“这个办会可以,不过……”魏文魁插了一句:
“这参会代表的名单,得好好斟酌。不能让那些盘根错节的大族垄断了话语权,得拉拢中小士绅,让他们去咬那些大户。”
马士英闻言,看向魏文魁的眼神多了敬畏。他没想到他一眼就看穿了这策中可能出现的“阶层固化”漏洞。
“大人英明!下官记下了,定会兼顾大中小士绅,绝不让少数人做大。”
“第三策:依托商业优势,与士绅开展深度合作,巩固联盟。”
“大人名下的产业,如玻璃、水泥、香皂,甚至是海贸渠道,利润之丰厚,江南士绅早就眼红了。我们可以开放一部分边缘产业的经营权,或者商路的干股,允许士绅以资金、田产入股。但核心技术依然牢牢掌握在太湖手里。太湖水师为他们护航,他们负责在地方上平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上了这艘船,谁敢砸大人的锅,不用大人动手,其他股东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魏文魁微微颔首,这就是后世资本捆绑的套路,打不过就加入,用利益编织一张大网。
“第四策:文化背书,提升大人的社会地位与美誉度。”
“笔杆子杀人不见血。大人要彻底掌控江南,就必须淡化‘武夫’和‘商人’的标签。”马士英语气带着文人的特有腔调。
“下官建议,捐资修缮江南的知名书院,资助贫苦学子。出钱请那些有声望的文人墨客写文章、作诗词,歌颂大人整顿商路、稳定秩序的功绩。在各地修建义仓、义学,拉着士绅一起出钱。久而久之,大人的形象便不再是拥兵自重的军阀,而是‘仁政爱民’的当代圣贤。士绅百姓不仅畏惧您的武力,更会敬重您的品行。”
魏文魁脑海中闪过“报纸”两个字。
光靠文人写诗太慢了,看来是时候把《江南时报》搞出来了,掌握舆论阵地,比什么书院都管用。舆论,对于打江山的作用不是特别显着,但对于坐稳江山十分重要。不过他没急着说想法,打算等马士英这套班子搭起来再塞进去。
“最后的第五策呢?”魏文魁端起茶,抿了一口。
“第五策:恩威并施。这是兜底的杀招!”马士英眼神瞬间变冷。
“前四策是给肉吃,这第五策就是亮刀子。对于主动归附的,给钱给权;观望的,下官去游说敲打;但对于那些死硬到底、暗中串联企图对抗大人的刺头……”
“无需公开打压,更不能用朝廷的律法。动用太湖的特种力量,让他们死于‘意外’,或者查出他们欺男霸女的铁证,让他们‘罪有应得’。延续大人之前‘不信邪者皆安详’的威慑力。”马士英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对外封锁消息,只在小圈子里流传。既分化了反对势力,又让活着的士绅明白‘顺者昌、逆者亡’的铁律,还不会引发大规模的民变恐慌。”
书房内陷入安静……
马士英一口气说完五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这五条计策,条条干货。从经济诱惑到阶级分化,从舆论洗白到肉体消灭。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极其直白地表态:
“大人!如今江南民心、财力、武力皆在您手中。只要落实这五策,用不了一两年,江南士绅便会彻底沦为大人的家犬!您便能兵不血刃地掌控这大明最富裕的半壁江山!”
“日后时机成熟,大人您便可更进一步,图谋天下!属下马士英,愿效犬马之劳,为大人前驱,万死不辞!”马士英抬起头,目光灼灼。
“图谋天下”——四个字一出,书房内的气压瞬间升高。
这已经是劝进之语。
魏文魁沉默,思考中。
他没有立刻去扶马士英,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历史上的“南明首辅”、“弘光朝第一权臣”。
马士英是个极度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献上这些毒计,表下这等忠心,固然是因为看清了大明这艘破船迟早要沉,看好太湖的实力;另一层原因是,马士英想在这个新的利益集团里,谋求一个“从龙之臣”,为长远发展铺路。
好!——我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没能力。
这五策,确实搔到了魏文魁的痒处。
他虽然有现代知识,有强大的工业和军事实力,但在细腻的封建行政管理和士绅阶层拉扯上,他手下确实缺一个如马士英这样底线低、执行力极强、又深谙官场规则的“手套”。
过了一盏茶时间。
魏文魁站起身,走到马士英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瑶草啊瑶草,你这五策,可谓是字字珠玑,刀刀见血。”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
马士英顺势站起,不直视魏文魁。
“你的几个建议,我基本认可。”
“这五策,就由你牵头去落实。你需要的人力、物力、甚至是太湖的情报网配合,这边都会支持你。”魏文魁拍了拍马士英肩膀。
马士英心中狂喜,知道自己这一把赌赢了!
“但是……”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越是大事,就越要像温水煮青蛙,循序渐进。人心的转变需要时间,既要让士绅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也要守住太湖的底线。我不希望看到你为了拉拢他们,把太湖的规矩给败坏了。”
“另外,更不可留下把柄,给京城那位发难的借口。明白吗?”
“属下明白!定当如履薄冰,不负大人重托!”马士英深深鞠躬。
“行了,夜深了,你先下去歇息吧。这本奏章留下,我会让雷寅祚他们再仔细推敲推敲,定下章程后,通知你放手去干。”
马士英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门被轻轻关上……
魏文魁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本厚厚的奏章,内心已起波澜。
用利益和制度锁死江南士绅,这一步必须要走,而且越早走越好。
只有把江南的底盘彻底夯实,变成铁板一块,他才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北方、西方的惊涛骇浪。无论是杨嗣昌正在疯狂组建的新军,还是关外虎视眈眈的皇太极,还有西面那庞大的野生军团……
马士英自己也清楚,只要能把这五策漂漂亮亮地落地,他将成为魏文魁在行政、地方治理方面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
江南富庶,水深,王八也多。
马士英的计策一旦开始推行,定会触动那些最顽固、最庞大的旧势力的神经。
那些百年世家、地方大族、东林遗老,绝不会坐以待毙。
骑驴看账本,都还要走着瞧!
正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许为刚脚步匆匆,进门便躬身汇报,难掩的急切与欣喜:
“大人!韩致林差人加急来报,有天大的喜事:天使计划已有成果!还请大人您亲自过去查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