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为刚走得快,魏文魁几乎是小跑着跟上。
“天使计划”这四个字的分量,魏文魁作为主理人,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可是耗时最久、意义重大的科研项目。
……
两人出了后门,十名亲卫已经牵马等着。
魏文魁翻身上马,一行人借着月色,沿太湖南岸的小路疾驰。
约莫跑了半个时辰,前方山路收窄,密林遮蔽了月光。
“站住!口令!”
暗处传来低喝,伴随着弩弦上紧的声响。
许为刚勒马,报出暗语。对面闪出两道人影,持弩配刀,腰间挂着唯物教特制的铜质竹牌。验过牌子和暗语,才放行。
往前不到三百步,第二道关卡。
这次盘查更细,连魏文魁的脸都要凑近火把看清楚,还要他报出第二层口令。
魏文魁没有半点不耐烦。
就该是这样,基层应以制度来管理,而不能靠“刷脸”。
第三道关卡设在山坳入口,一道石墙横亘,留了一扇铁门。两名护教队精锐把门,另有四人藏在石墙后方暗处。
许为刚低声汇报:“韩致林三个月前就把这地方升成了乙级禁区,连雷寅祚要进来,都得提前一天报备,带人检查完才放行。”
魏文魁点头。
韩致林这老小子,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铁门打开,眼前是一条石灰粉刷得雪白的走廊,灯火通明。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但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精神头极足。
韩致林快步迎上来,行了个礼,面色激动,愣是没说出话。
“别急,先带去我看看。”魏文魁拍拍他肩膀。
“好。”
韩致林深吸一口气,转身在前引路。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地面刷了厚厚的桐油,走上去脚底微微发黏。经过第一个岔口,木门上方钉着一块木牌,端端正正写着“接种区”。
再往前,“培养区”、“提纯区”、“压片区”、“储存区”…依次排开。
每个区域门口都悬着一道浸泡过烧酒的多层纱布帘,散发着浓重的酒精气味。
现在是十二月,天气湿冷。但培养区门口一推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墙角砌了壁炉,炭火烧得正旺,还有几根铜管从墙壁里延伸进来。
“大人您给的图纸上写了,菌种培养要维持二十五到三十度。冬天太冷,光靠壁炉不够稳定。属下让工匠从太湖引水渠引了水过来,先在外头用炭火把水烧热,测了温度,再灌进夹层铜管里循环。白天基本能控在这个范围。夜里温度会掉一些,但属下安排了两班人轮流添炭,盯着温度计。”韩致林详细地解释道。
“温度计还够用?”
“够。当初造了一百来支,坏了十几支,剩下的分散在各个区域。”
韩致林从房间储物箱中掏出一支,双手递给魏文魁。
魏文魁每次看到又粗又长“温度计”都微微汗颜…… 70厘米长,直径约1厘米的玻璃管里封着染了红色的酒精柱,底部玻璃珠泡直径能达5厘米。
刻度是手工蚀刻的,制作后在冰水标零、在沸水标百,中间均分一百格。
整体做工粗糙,不忍直视,但基本能用,吧……
“相关实验记录呢?”魏文魁把温度计双手还给他,问道。
韩致林收好温度计后,从怀中取出一册厚得像砖头的笔记。
魏文魁接过,扉页上写着“天使计划实验全录”,日期从崇祯八年五月开始。
第一部分,菌种筛选。
“最开始按您的指示,让人在太湖周边收集发霉的橘子、甜瓜、烂面饼,凡是长了蓝绿色霉斑的全部带回来。一共收了两百多份样本。然后把霉斑刮下来,分别接种到琉璃培养皿里,用石花菜熬的胶冻加牛肉汤做培养基——”韩致林在旁边解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石花菜?”魏文魁翻到对应的页面,上头手绘了培养皿的图样,标注着“第一代菌种接种记录”。
“是。您给的资料上写的是,属下查了半天没有头绪,还是沿海地区来太湖安家的技术员知道,正是石花菜熬出来的胶冻和描述性状的最接近。效果确实还行,菌种能长。牛肉汤是给菌种提供养分的,后来又试了玉米浆,发现混着用效果更好。”【注:石花菜,明代就开始叫这个名字。煮沸后能熬出琼脂(冻粉),冷却成透明胶冻,当时沿海地区已用来做 “石花膏 / 草冻”(消暑甜品)】
魏文魁继续翻。第二部分,传代筛选。
笔记里画了密密麻麻的表格,记录着一代代菌种的生长速度、菌落颜色、形态、以及最关键的数据:抑菌圈直径。每个记录还有不同人员的签名,对记录负责。
“一共传了四代。”
“第一代筛出来的菌种大多数都不太行,抑菌圈很小,甚至没有。两百多份样本里,最后只有十七株有明显的抑菌效果。然后把这十七株反复传代、挑选,到第四代的时候,剩了三株,抑菌圈最大的那株……”
他翻到笔记中一页手绘图,指着一个标注为“天使三号”的菌落。
“就是它。抑菌圈直径比其他两株大了近一倍。”
魏文魁盯着那幅手绘看了好一会儿。青绿色的菌落周围,用细笔画出了一圈空白区域,标注着具体的尺寸数据。
这就是青霉素!!!
在另一个时空,弗莱明要到300年后才会发现它。
而在这个时空,1635年底,太湖县一个不起眼的山坳里,穿越者和他培养的本土科研人才,提前了将近三百年。
魏文魁合上笔记。
“走,去提纯区看看。”
……
提纯区比培养区大得多,摆满了陶瓷大缸。
三名工匠正将培养好的菌液从琉璃容器中倒入缸内,动作小心翼翼,每个人都戴着多层纱布口罩,袖子挽到肘部,双手泛着酒精擦洗后的微红。
一名年长的工匠正往缸里加饱和食盐水,用木棒缓慢搅拌。
“这一步是盐析。”
“加盐水搅拌之后,里头的有效成分会析出来,过滤、阴干之后就是这个,粗制的青霉素干粉。”
韩致林用金属夹夹一块阴干后的粉末块向魏文魁展示,淡黄色的,看起来颗粒有些粗。
魏文魁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咸味混在一起。
“前两批全废了。”
“操作的工匠没养成习惯,干活干热了就拿手背擦汗,手上的脏东西混进去,整缸菌液全毁。两个月的培养成果,说没就没。”韩致林苦笑着摇头。
“后来怎么解决的?”
“下了死命令,落实实验室制度。进提纯区之前,烧酒洗手要洗到肘关节以上,口罩必须戴,所有操作必须在酒精灯火焰旁边完成。违反一次,杖二十,逐出工坊,永不录用。”
“打了两个人,开了一个人。剩下的就全老实了。第三批开始,再没出过污染。”
魏文魁把粉末放回托盘上,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
“压片区也看看。”
……
压片区里,八名工匠围坐在长桌两侧,面前摆着石制模具。
一名工匠将称好分量的干粉与淀粉、滑石粉混合均匀,倒入模具凹槽,另一名工匠对准位置压下石柄,用力一按——咔嚓一声,模具打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圆形药片安静地躺在里面。
淡黄色,表面光滑,边缘整齐。
韩致林从木盒里取出一个琉璃小瓶,拧开盖子,倒出几片到魏文魁手心。
“每片重量几乎是统一的,我们用小秤逐片称过。放进温水里,半柱香的功夫就能化开。装瓶之后做过颠簸测试,模拟骑马行军的震动,连续摇了两个时辰,没有碎裂。”
魏文魁拿起一片,举到油灯前端详。
此刻,内心终于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东西太重要了。
半年多前,刚启动天使计划的时候,魏文魁就问过自己:能不能成功做出来?
能!!!
魏文魁对这一点心里还是有底的。因为当时“笔记本老师”举例告诉他:抗战时期 1944 年,祖国昆明中央防疫处在没有电、没有现代设备、没有低温冰箱的条件下,就是用浅盘培养 + 盐析法干粉 + 地窖存放的土法,做出了军用粗制青霉素。
大明太湖县的条件虽然更差,但自己有时间,肯投入。所以他坚信天使计划最终能成功。
“老韩,这药就叫——清炎药。”
“名字平平无奇,就是清除炎症的意思,顺带在太湖这边普及下炎症这概念。”魏文魁把药片放回瓶中。
韩致林赶紧记下。
“成品有了,那口服的方式试过了没有?吃了管用吗?”
“对照测试刚刚完成。这也是立刻通知大人您的原因。”
韩致林表情从激动转为郑重,并从笔记后半部分翻出一份详细的表格,铺在桌上。
“按您的嘱咐,从各营里挑了三十名伤病士兵。十五个化脓伤口的,十五个痢疾的,混在一起分成两组:服药组十五人,对照组十五人。服药组每天按剂量口服药片,连吃五天。对照组只用军医常规处置。”
“结果?”魏文魁仔细看着表格。
“服药组十五人里,十三人明显好转。化脓的伤口三天开始收口,五天基本结痂。痢疾的两到三天就止住了,开始正常进食。对照组十五人里,只有三人自己慢慢好转,剩下十二个越来越重。其中两个伤口恶化的开始发烧,烧得说胡话,军医束手无策。”
“检验结果出来的那天,在场的军医和医工全激动地跪了……”韩致林感慨道。
“喊着唯物神迹,神药救命。我们技术组费了好大劲才把人压住。还当场下了封口令,参与检验的所有人员,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违者按唯物教叛教论处。”
“呵呵。可以。那对照组两个发热、烧起来的士兵呢?”
“得到有效的结果后,属下第一时间给他们加量补服了药片,三天后都退烧了,伤口也开始收口。现在还在工坊附近的临时营房养着,恢复得不错。”
韩致林翻到下一页,脸上有了几分犹豫:
“不过有一个情况,得跟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