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魁此刻心情不错。
“讲把。啥情况。”
“大人,服药组里有三个人,吃了药之后拉肚子,身上还起了红疹。停药之后自己消了,没造成别的问题。属下按您之前给的资料判断,可能是粗制干粉纯度不够,混进了一些不良的杂质。已经在调整盐析的浓度,试着把纯度再往上提。”
“药瓶标签上加一行字——初次服用需观察半日,若出疹即停。把不良反应全部记下来,建档,以后每一批药都要跟踪。”魏文魁思索了一下,吩咐道。
“是。”
“另外,大人您给的资料里提到过,这种药确实有人会有强烈过敏反应,概率虽然很低,可几乎没办法让其不过敏。截至目前还没有遇到这类人。”
“老韩啊,能救一百个人的东西,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反应就不用。规矩要立好,用之前必须先试小剂量,确实遇到有反应的,就换老办法治吧。”
韩致林全部记下,然后继续聆听指示。
“这药外用的效果呢?验证得如何了?”
魏文魁已向韩致林普及过这方面知识,强调伤口本身就是有菌环境,处理时候要的不是绝对无菌的药粉,而是能杀死伤口里主要致病菌的药粉;这些粗制青霉素里的有效成分,能精准抑制导致伤口感染的葡萄球菌、链球菌等,就算自身有少量杂菌,也会被青霉素本身抑制,大概率不会加重感染。
当时“电脑老爷爷”还举了个例子: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线,当时用的粗制青霉素,纯度最低的只有 3%,照样能救了几十万人,外用的安全性早已被历史验证过。但粗制青霉素,绝对绝对不能用来注射!电脑老爷爷特别强调提醒。
韩致林略作思考:“回大人,外用的验证也同步完成了,和口服实验同时推进,方法也大致相同。”然后他俯身指着笔记新的一页,
“属下从各营伤病士兵里,挑了三十名伤口化脓严重的,都是战场上的刀伤、箭伤,有的伤口已经溃烂发肿,还有几人伤口周边开始发黑,属于军医最难处置的类型。同样分成两组,每组十五人,两组士兵的伤情、伤口大小都尽量对应,避免偏差。”
“服药组的士兵,属下按您教的法子,先用药坊提纯的烧酒清洗伤口,把表面的脓水、污物清理干净,再将粗制青霉素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用煮沸消毒过的麻布包扎好,每天换药一次,连换五天,期间不许触碰伤口、沾水。”
“对照组的十五人,区别只是不用青霉素药粉,改敷常用金疮草药。其他条件一样。”
韩致林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点笔记上的记录,继续说道。
“大人,我直接说最后的结果吧:普通浅表刀伤、箭伤、划伤,外用涂抹效果更强。而伤口深、穿刺伤、溃烂久、已经发烧等内部症状的,口服效果更强。基本符合之前大人您之前教我的药物作用机理。”
“很好。这些知识都可以定性的传授给军医、普通医生。今后,慢慢确立起太湖这边的医药体系。”
“是。属下也观察到,外用的所有士兵,都没有出现口服时的红疹、拉肚子的情况。属下判断,这是因为药粉中杂质部分只作用在伤口表面,没接触到体内脏腑,所以不容易引发那些不良反应,也正好印证了大人您之前说的,外用更安全可控。”
“嗯。老韩,带我去储存区看看吧……”
“请跟我来。”
储存区设在工坊最深处的地窖里。
现在是冬天,沿石阶而下,空气温度变化冰不大,但明显没有了江南冬天特有的潮湿。
地窖四壁都刷了石灰,角落放着干燥的石灰块吸潮。木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数百个褐色玻璃小瓶,每瓶用蜂蜡封口,贴着手写的批次标签。
魏文魁随手拿起一瓶,标签上写着“天使-第七批-崇祯八年十一月十二日”。透过褐色玻璃,依稀能看到瓶内二十片药片码得紧实,瓶底部还放了干燥剂。
“大人,封装方式严格依据您给的方案来的。干燥剂是选纯净生石灰块,强火煅烧,冷却后碾成小颗粒装入棉布袋制成。”
“目前库存情况如何?”
“总库存一万片不到。”
“日产稳定在五百片。计划再招一组工匠,通过了信息情报组政审后,组织培训。预计一个月后日产能近千片。”
魏文魁点点头,把瓶子放回架上,在地窖里慢慢走了一圈。
单从效果和稀缺性来说,这地窖里装着的青霉素,比太湖药铺所有的药加起来都值钱——很简单,别的药很难起到有效消炎。
“第一批成品,优先配给迫击炮特战营和特种格斗组、还有一线情报人员。每人随身一瓶,二十片,作为一线的急救用药。剩下的全部封存在这里,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动用。包括你。”
“是!”
魏文魁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站住。
“天使项目的保密做到什么程度了?”
“工坊里一共四十人,全部签了唯物教的血契。原先的竹牌统一收缴,换发了特殊编号牌,三个月轮换期间不准离开工坊半步。家属由唯物教功德堂统一安置照顾,月钱翻倍,直接存入功德堂账户。知道天使计划全貌的,只有属下、您、还有许队长,三个人。”
“不过有件事,属下拿不准。”说到这里,韩致林迟疑了一下。
“直接说。”
“工坊每个月消耗的石花菜、牛肉、玻璃器皿数量很大。玻璃我们自己能生产,其他东西采购都是通过不同渠道分散进货。但太湖县就这么大,部分商户已经开始嘀咕了——太湖在山里搞什么名堂,要买这么多石花菜?”
魏文魁皱眉。
这确实是个问题,安庆府商户圈子并不大,消息传得快……
“许为刚。”
“在。”
“工坊周围暗哨加一倍。安保等级提到最高。”
“采购渠道分散得再远一点,石花菜走舟山港进货,牛肉从安庆那边调。总之,别让太湖本地的商户摸到规律。”
“明白!”
“对外的说法统一口径,就说这个工坊是神机局的特种火药实验场。涉及军机,任何人不准打听,谁问就是谁有问题。
还有,老韩,做好准备,三个月后在夷州那边也要逐步开启清炎药生产线,还是你来负责。海边……可不缺石花菜。”
“遵命!”
韩致林和许为刚同时应声。
……
从工坊出来的时候快到午夜。
山路上只有马蹄声和虫鸣。
魏文魁骑在马上没说话,许为刚和亲卫们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回到魏府,许为刚送魏文魁到书房门口,迟疑了一下。
“老爷,要不先歇了?”
“不急。你先去休息吧,让人给我沏壶茶来。”
书房的门关上,魏文魁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天使计划,战略评估。”
他放下笔,揉了揉额角。
青霉素终于量产落地了……
在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因素很多。兵力、火力、后勤、士气、地形、指挥……但有一个因素,往往被忽视——伤亡恢复率。
这个时代的战争,受伤往往等于死亡,十分残酷。
没死在刀枪之下的兵士,基本是死在之后的感染、发炎、败血症。
一个士兵被刺了一刀,伤口不深,本来不致命,但三天后开始化脓,五天后高烧不退,七天后人就没了……这种事在战场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明军如此,后金如此,流寇亦是如此。
但现在,他的士兵有了青霉素……受伤不等于死亡。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士兵敢打——敢打硬仗,敢冲阵,敢拼命。
只要还有一口气被抬回来,就有药,就有机会救。
意味着——老兵能留住!
一个训练了两年的精锐火枪兵,一个能熟练操作迫击炮的炮手,一个指挥经验丰富的班长——这些人的价值,不是随便拉一个身强力壮的流民就能替代的。每多救回一个老兵,就等于省下半年的训练成本。太湖军的传-帮-带体系,能最大范围得到落实!
唯物教讲“魏主庇护”,之前给得是充裕生活,现在有了清炎药,就变成实实在在的信仰基石。
魏文魁在纸上快速写下药品分级配发方案——
一级供应:迫击炮特战营、特种格斗组、亲卫队、潜伏的情报特工、暗探。前线人员,随身携带。
二级供应:太湖驻军、辽南前线、高丽驻军、东江镇。各营配备定量药品,由军医统一保管使用。
三级:战略储备,外交筹码。
写到“外交筹码”四个字,他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外交筹码。
这四个字的背后,是一个更大的棋局。
敬爱的崇祯皇帝咱们就不管了,依据历史,他一定能活蹦乱跳地活到死——魏文魁很地狱地给出评价。
其他人,关键人物、重要人物得了急症——几瓶清炎药送进去,起死回生。
那就不是药了,是政治、人情核弹。
有时候一个关键人物的支持,顶得上好几个师的兵力。
魏文魁把笔搁下,起身走到窗边。
“来人。”
门外亲卫应声。
“去把赵斯叫来。”
赵斯来得很快,显然也没睡。他进门行礼后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魏文魁斟酌了一下措辞。
天使计划的全貌,赵斯不需要知道。但有些事,可以让情报网提前布局。
“我手上有一种药,能治伤口化脓、高烧不退、肺痈(肺炎)等急症。你要做一件事:从现在开始,盯紧京城和南京两地,凡是朝廷重臣、皇亲国戚、包括宫里头的人,谁家里有重病垂危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回来。”
赵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老爷,您是说……用这药去做人情?”
“也算人情吧。在最关键的时刻,送一份别人给不了的大礼。这种机会不常有,一旦出现,我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判断。”
赵斯琢磨了两秒,很快就吃透了其中的分量。
“属下明白。另外,要不要也关注一下后金那边的消息?皇太极身边的人……”
魏文魁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脑子转得越来越快了。
“对,后金那边也需要。还有,曹化淳那条线,你想办法再往里延伸一层。太医院的动向,后宫的消息,能摸多细摸多细。”
“是。属下去安排。”
“老爷……那个药……当真能救将死之人?”赵斯忍不住问了一句。
魏文魁没有正面回答:“你信唯物教吗?”
赵斯一怔。
“属下……信。”
“唯物教讲格物致知,讲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可循。这药不是神迹,而是格物的结果。但对不懂的人来说——”
魏文魁顿了顿。
“和神迹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赵斯走后,魏文魁将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锁进了书案暗格里。
他刚要熄灯休息,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赵斯又回来了,递上一份帖子,汇报道:
“老爷,刚才忘记说,郑芝龙今天派人发了拜帖,说是明天上午来拜访您……”
“来谈新的一年的海贸合作事宜?”魏文魁翻开拜帖看了一眼。
“这老龙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见见也无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