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还飘着炖鱼的香气,热气裹着灯光,把几张脸照得明明暗暗。
陈风一句话问完,整桌人都静了。
小雪捧着碗,小口扒着饭,也不敢出声,只睁着眼睛看爷爷。
李老根放下筷子,手指轻轻在桌沿上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陈年的山林记忆。
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了下去,那是常年跑山的人,听见凶物才有的凝重。
他抬眼,盯着陈风,一字一句问得很细:
“你看见那东西,是不是浑身红毛 ——火红色,亮得扎眼?”
陈风回想傍晚那一瞬间的影子,天色擦黑,光线虚,可那毛色他印象很深。
“是,红得很显眼,跟烧起来似的。”
“个子比狼小一圈?”
“小,比狼小不少。”
“四条腿是不是短粗短粗,看着身子长、腿不长?”
陈风点头:“看着墩实,腿不长,身子贴地近。”
“尾巴尖,有没有一截黑?”
这一点陈风不敢确定,当时太快,一晃就进了林子。
“天快黑了,没看清尾巴尖,就看见一身红,窜得极快。”
李老根又看向山子:“你呢,瞅见没?”
山子挠挠头:“我比疯子晚一步看,就看见一团红影子窜过去,跟野狗差不多大,比狐狸大一圈,腿短,‘嗖’一下就没了。”
李老根手指一顿,不再敲桌子,脸色彻底沉下来,声音压得低,却格外清晰:
“照你们俩这么说,错不了,是豺狗子。”
“豺狗子?”
陈风和山子同时一愣,互相看了一眼。
这东西他俩都听过,可真正见过、能认准的人,整个林场也没几个。
“对,豺狗子。” 李老根声音沉得像山岩,“也有人叫红豺、红狼。一身火红花毛,腿短、身子紧、耐力好,跑得极快,一窜出去四五米远都寻常。模样跟笨狗差不多大,比狐狸壮,比狼小一圈。”
老人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忌惮:
“这东西,比狼凶,比狼奸,比狼更难惹。狼是横,豺是阴、毒、狠。狼单打独斗还能周旋,豺狗子从来都是一群,少则七八只,多则十几二十只,成群结队,有章法、有战术。”
山子听得咽了口唾沫:“比狼还凶?”
“凶多了。” 李老根冷笑一声,“狼一般不主动招惹大牲口、大猛兽,豺狗子敢。犴、驼鹿、野猪群,它们都敢围、敢杀。耗得你没力气,一拥而上,专咬肚子、咬腿、咬喉咙,招招往死里弄。山里老话,豺群过处,寸草不留,连虎豹碰见大群豺,都得绕着走,不愿招惹。”
陈风心里一紧。
他重生这几个月,摸过山、见过狼、斗过猞猁,可真正听人正经说 “连虎豹都怕” 的野物,这还是头一回。
“那…… 咋会跑到河边来?” 陈风问,“按说这东西该待深山老林,离村子远。”
李老根眉头皱得更深: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豺狗子轻易不靠近村子、不靠近河边人多的地方。它们精,知道人多危险。今天敢往这边窜,只有一个可能 ——它们在围猎,而且猎物不小。”
“不是兔子、野鸡那种小玩意儿?” 山子急着问。
“不是。” 李老根摇头,“小猎物,它们在深山就解决了,犯不着冒险往村子边上跑。能让一群豺追着赶过来的,最次也是大野猪,甚至是犴、鹿群。它们把猎物往河边逼,堵退路,合围猎杀。”
屋里更静了。
炖鱼还冒着热气,可没人觉得暖,反倒多了几分山林里的冷意。
陈风心里飞快盘算。
猎物大,意味着血腥味重,意味着能引来更多东西,狼、猞猁、甚至熊,都可能闻着味过来。
林场就在边上,小雪还在上学,早晚要路过河边,真要是豺群闹起来,太危险。
可他脑子里,同时也冒起另一个念头。
他压着声音,尽量平静:“师傅,那东西…… 皮子值钱不?”
他一问,山子眼睛 “唰” 一下就亮了,立马跟着看李老根。
俩人那点心思,一模一样。
李老根活了一辈子,看人比看山还准,瞥他俩一眼,就知道这俩小子心里在打啥算盘,当即哼了一声:
“就知道你们俩,听见凶物先不问险,先问钱。”
陈风不藏不掖,嘿嘿一笑:“师傅,咱过日子,盖房、养小雪、买料,哪样不要钱?值钱的东西,不能白放过。”
“放是不能白放。” 李老根点头,语气却依旧严肃,“我跟你们说实话 ——豺皮,值钱,非常值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压得很低:
“一张完整、没伤、没枪眼、鞣制得好的豺皮,拿到供销社或皮毛站,少说百八十块,品相好的,一百开外都有人抢。”
“一百多?!”
山子当场吸一口冷气,声音都控制不住拔高,又连忙捂住嘴,压低嗓子:“疯子,一张顶咱半间房钱了!”
陈风心里也狠狠一跳。
一百多块。
他盖房买砖瓦才花一千出头,打两三张豺皮,就能抵一大半料钱。
这不是小钱,是实打实能把家撑起来的钱。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必须去看看。
李老根把他俩神色看在眼里,又气又无奈,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喝:
“想去?”
“想!” 两人异口同声。
“想去可以。” 李老根声音陡然严厉,“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命比皮子值钱,别为一张皮把命扔山里。 我先把规矩、路数、打法、防备,全给你们说清楚,一句都不准漏。”
两人立刻坐直,听得比上课还认真。
“先说防备。” 李老根盯着他俩,“豺狗子别的不行,牙尖、嘴利、咬合力狠,一口下去,能直接咬穿棉裤、咬进骨头,咬腿、咬脚、咬脚后跟,专挑下三路。”
“所以,绑腿必须打紧,而且 —— 绑腿外面,再裹一层厚桦树皮。树皮硬、滑,它一口咬上去,咬不穿、咬不深,能保你们一条腿。”
陈风记在心里:“明白,裹桦树皮。”
“再说枪。” 李老根看向枪的方向,眼神锐利,“你们要皮子值钱,就不能乱打,不能打身子、不能打后背、不能打肚子。一枪打废皮毛,一百块变十块都没人要。”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眉心往下、鼻梁最上面那块位置:
“记死 ——第一打这里,眉心、鼻上,一枪穿脑,当场毙命,皮毛一点伤没有,最完整,最值钱。”
又点了点胸口:
“实在没角度,打前胸、心口,一枪毙命,伤口小,鞣皮的时候能盖住,不影响价钱。
千万别打身子、打屁股、打脑袋侧面,皮烂了,一切白搭。”
陈风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打眉心鼻上,其次前胸。”
“还有。” 李老根加重语气,“豺记仇,一群死一只,其他能记你一辈子,以后见你就围、就杀。要么不动手,动手就必须干净利落,一只都不能放跑报信。”
“懂。” 两人同时点头。
话刚说到这儿,旁边 “啪” 一下。
山子娘一巴掌拍在桌沿,脸色板着,一手一个,按住陈风和山子的肩膀,力气不小:
“急啥急?
饭还没吃完,就想拎枪进山?
都给我坐下,吃饱、吃扎实,再出门。饿着肚子跑山,枪都端不稳,命都保不住,还打啥豺狗子?”
两人被按得一僵,不敢犟。
山子娘又看向小雪,语气立刻软下来,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
“小雪,今晚上跟婶睡,你哥跟你山子哥有事进山,很晚才回来,不用等他们。”
小雪仰着小脸,看看哥,看看婶,乖乖点头:“嗯,我听话。”
陈风心里一暖,也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轻声交代:“在婶家乖乖的,早点睡,哥很快回来。”
“哥小心。” 小雪小声说。
“放心。”
两人不再多说,端起碗,埋头猛扒饭。
鱼肉大口吃,粥大口喝,饼子往嘴里塞,就一个念头:尽快吃饱,尽快动身。
这不是平常吃饭,是进山拼命前攒力气,半分都不能含糊。
没几分钟,两人就把碗底扒得干干净净,肚子撑得扎实,浑身都热了起来。
“走。”
陈风起身,山子也跟着站起来。
“记住我刚才说的。” 李老根最后叮嘱一句,“不对劲就撤,别贪皮、别贪多,命第一。”
“晓得!”
两人应声,快步出门。
山子直接回自己家,拿枪、绑腿、背篓、子弹。
陈风则冲回自己院子,关门落栓,一秒不耽误。
他先冲到炕边,飞快看了一眼筐里的崽子。
狼崽狗崽都睡得安稳,屋里炕温正好,没什么可操心的。
他转身,从墙根取下枪。
上午刚擦过,枪身干爽顺滑。他拉开枪机,检查膛内、枪机,确认干净无灰、无锈、无杂物。
然后摸出子弹盒。
一盒,整整齐齐二十发,全是黄铜壳,压得规整。
他先往弹匣里压满,咔嗒一声插进枪身,拉栓上膛,关保险。
又拿出两个桥夹,各压满五发,塞进棉袄内侧口袋,贴身放好,伸手就能摸见,方便快速换弹。
子弹备足,心里才稳。
接下来是刀。
猎刀、剥皮刀、小直刀,全插在腰上、绑在腿上,又往背篓里塞了一把备用柴刀、绳子、粗布。
再把手电筒塞进背篓底,用旧布裹好,防摔、防响、防漏光。
最重要的 —— 绑腿。
他拿出粗布绑腿,一层层缠紧,从脚踝缠到膝盖下方,勒得紧实,不松不垮,跑跳不晃。
缠完,他快步走到院外墙根,剥下几块早看好的厚桦树皮,大片、完整、质地坚硬。
按照李老根说的,在绑腿外面,再一圈圈裹上桦树皮,用细绳子牢牢捆住。
一层布、一层皮,硬邦邦,就算豺一口咬上来,也绝对咬不穿。
双腿护好,他才背上枪,挎上背篓,检查一遍身上所有东西:
枪、子弹、刀、手电、绳子、树皮护腿,一样不缺。
刚推开院门,山子已经站在外面等着。
山子同样全副武装:
枪背在肩上,绑腿缠得紧实,外面也裹了桦树皮,腰上插刀,背篓鼓鼓囊囊,子弹揣在兜里,整个人精神紧绷,眼神发亮。
“都齐了?” 山子低声问。
“齐了。” 陈风拍了拍枪,“子弹够,家伙全。”
“走。”
两人不再多话,对视一眼,脚步放轻,压低身子,一头扎进暮色里,朝着傍晚发现红影的下游河边、林子深处,快步追去。
天色越来越暗,山林已经开始发黑。
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轻响。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稳、迅速、无声,直奔豺群可能藏身的地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