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腹地,寒雾沉锁不散,参天松木密密匝匝挤立相拥,交错的粗大树枝层层叠叠,把午后稀薄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细碎雪沫嵌在树缝、凝在枯枝,冷风穿林而过,卷出一阵阵呜呜的低啸,混着淡浅的血腥味、狼臊气,裹着深山独有的荒寂凛冽,沉沉压在整片林间。
陈风孤身踏雪深追,脚下始终紧扣白狼王逃窜的踪迹。
追出十来分钟光景,俯身细看雪上爪印,一切早已显露分明。
往日奔逃时利落修长、步幅开阔的狼爪印记,此刻深陷积雪,每一步都重重砸落,透着浑身脱力、撑不住躯体重量的颓态;原本舒展连贯的步距,缩得又短又碎,一步一蹭、一步一晃,拖沓凌乱,连拼死逃命的最后冲劲,都彻底耗散干净。
陈风眸光沉敛,心底通透如镜:这头狼王,体力早已透支到骨子里。连日带伤血战、长久缺水断食、昼夜不停奔逃,体内津液耗竭,浑身燥热难当,深山密林散热极差,它顶多再撑十来分钟,必然腿软栽倒,再也爬不起身。
越是穷途末路,越要提防狠戾反扑。
他抬手仔细查验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弹匣弹药充盈,卡扣紧实,保险拨位清晰利落;随后指尖扣住卡槽,一声清脆咔哒响动,寒光凛冽的三棱军刺稳稳卡牢枪口,锁紧固定,笔直朝前。
整把枪配上出鞘立直的刺刀,枪身冷硬厚重,刀锋亮得慑人,森寒锋芒映着林间残光,凌厉逼人。密林近身缠斗瞬息万变,猛兽扑杀快如惊雷,有时候子弹来不及瞄准击发,出鞘的刺刀,远比抬手开枪更干脆,更救命。
枪械检查妥当,陈风压低身形,贴着树干稳步疾追,目光余光不停扫过四周树影、雪沟、灌木死角。这一带早已深入山林腹地,野物潜藏极多,方才转角撞见两头受惊的狍子,棕褐身影一闪而过,蹬着积雪窜进深林,蹄声哒哒消散无踪。他半点心神未分,眼下唯有追猎狼王一件事,旁的再好猎物,都懒得分心。
紧盯踪迹,步步紧随,约莫七八分钟过后,陈风骤然收住脚步,放轻落脚声响,整个人死死贴住一棵粗壮老松,屏息凝神。
前方密林深处,飘来一声嘶哑、低沉、浸满绝望的狼嚎:
呜 —— 嗷 ——
没有暴怒的戾气,没有厮杀的凶狂,只剩穷途末路的悲凉,还有孤注一掷、死战到底的决绝。
陈风瞬间会意:狼王不逃了。
它放弃漫无目的的亡命奔逃,决意就地拼死一搏。这片林木繁密、灌木丛生的幽深林子,视野遮挡重重,最适合蛰伏偷袭,是它仅剩的翻盘机会,也是两头王者最后对决的猎场。
他握紧上了三棱刺刀的五六半,刀锋朝前,枪身稳若磐石,顺着狼嚎传来的方向,一寸寸谨慎逼近。
透过层层交错的枝桠与密不透风的灌丛,终于隐约望见一道银白身影,低低伏在厚雪之上。
白狼王整只瘫趴蜷缩,胸口起伏剧烈到极致,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拉扯的老风箱:呼呼 —— 嗬嗬 —— 呼呼 ——
每一次吸气都扯动干裂喉管,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满身燥热。一身原本蓬松华贵、银光透亮的鬃毛,此刻被血污、雪水浸透粘连,凌乱打结,几处战伤结痂开裂,隐着暗红血痕。它耗尽所有力气,趴在灌木后方拼命喘息,压榨最后一丝残存体力,静静蛰伏,等着伏击追来的猎人。
陈风低头再查脚下踪迹,眉头微蹙。
越靠近灌木腹地,狼爪印越发杂乱纠缠,来回重叠踩踏,枝桠蹭歪、积雪搅烂,密密麻麻分不清主次。林子太深、灌木太密,狼王刻意打乱所有痕迹,藏得极为刁钻隐蔽。
他缓缓扫视整片埋伏区域,结合声源、风向、兽迹残留,在心底精准圈定出狼王藏身的核心范围。敲定点位,沉稳拉栓上膛,子弹入膛压满,指尖轻贴扳机护圈,始终留足戒备。依旧贴着树干迂回推进,避开空旷无遮的险地,目光穿透灌木缝隙,死死锁定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白影子。
就在他凝神准备举枪瞄准的刹那 ——
一道矫健灰褐身影,骤然从侧边密林暗影里闪电般窜出!
身形灵动如鬼魅,利爪全开,锋芒毕露,直奔灌木后蛰伏的白狼王眼部要害扑杀而去!
陈风瞳孔一缩,当即认出:是那只老猞猁。
正是早前和狼群厮杀、结下死怨的那头猛兽,如今身上依旧带着陈旧战伤,皮毛几处撕裂结痂,看得出当初从狼群合围里脱身,也受尽重创,积满旧怨。今日撞见体力耗尽、穷途末路的白狼王,当即按捺不住,趁机突袭,要了结宿怨,登顶这片山林。
白狼王本就浑身虚脱,一心蛰伏等着伏击猎人,万万没料到半路杀出宿敌。
它本能侧身躲闪,可连日失血缺水、极致奔逃,身子早已虚透,反应慢了大半截。堪堪避开致命脖颈要害,却没能躲开迎面利爪 ——
嗤啦!
锋利爪尖狠狠划开皮肉,精准挠在狼王左眼周遭,血花瞬间迸溅!
一声痛彻骨髓的凄厉哀嚎炸裂林间:嗷 ——!!
剧痛钻心,双目赤红,白狼王彻底被激怒。它不顾眼部重伤,拼尽最后一丝残存力气,扬起厚重狼爪,狠狠反手猛拍而出!
这一记全力反扑,结结实实掴在猞猁后腿关节处,力道沉猛凶悍。
猞猁吃痛,身形猛地歪斜,原本锁喉绝杀的攻势当场落空,借着身法灵巧想要纵身跳开,抽身暂避,再寻下一次猎杀时机。
两大深山顶级猎手,宿敌碰面,绝境交锋,瞬间扭杀缠斗在一处。
灌木被撞得哗哗乱响,积雪翻飞四溅,枯枝断裂咔嚓不绝。
一边是落难王者,满身伤痛却凶性入骨,银白毛色纵然沾污带血,依旧透着天生威严,每一次撕咬都奔着同归于尽;一边是阴狠猎手,身法刁钻、爪牙锋利,凭借灵动辗转腾挪,专挑伤口软处偷袭招招致命。
陈风立在暗处,冷眼旁观,心底早有定数。
两大猛兽皆是山林祸根,留其一,日后必生后患。眼下两相残杀,正是一箭双雕的绝佳时机。
他不再迟疑,稳稳端起上了刺刀的五六半,准星牢牢锁死狼王耳后颅脑死位,呼吸稳凝,指尖轻扣 ——
砰!
枪响破空,子弹精准贯入要害!
原本还在暴怒撕咬、拼死缠斗的白狼王,身形骤然僵硬一滞,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庞大身躯重重扑倒在积雪之中,寥寥两三下抽搐过后,彻底没了半点动静,眼底最后一丝凶光彻底涣散。
解决狼王,他枪口毫不停留,顺势调转,瞄准正要抽身逃窜的猞猁后脑,再度沉稳击发 ——
砰!
热血喷溅白雪,刺眼夺目。
灵动狡黠的猞猁连挣扎都来不及迸发,身躯软软塌落,当场毙命,一身斑斓厚毛静静贴在雪面,再无生机。
两枪落定,双枭皆亡。
陈风望着地上两具兽尸,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心底暗自了然:这一趟,属实赚大了。
东北深山里,老辈都唤猞猁为 “猞猁老虎崽子”,皮毛厚实蓬松,纹路规整漂亮,御寒耐冷,是顶尖的上好皮子;这头白狼王通体银白,毛色纯净光亮,是罕见的王者皮毛,整体完好,仅有几处浅淡缠斗划痕,品相极佳。
他按捺住上前的脚步,依旧立在原地冷眼观望。
深山猛兽最是狡诈,多等片刻,任由余血流尽、躯体彻底凉透,杜绝一切装死反扑的隐患,方能万全。
林间冷风缓缓吹散枪口硝烟,周遭重归寂静,只剩枝叶轻晃的细碎声响。
陈风抬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包迎春香烟,拆开包装,抽出一支捏在指尖,划亮火柴点燃。他含住烟嘴,狠狠深吸一大口,醇厚烟味漫满胸腔,压下连日追猎积攒的紧绷与疲惫,缓缓吐出一缕淡白烟气,任由烟雾顺着林风轻轻飘散。
歇稳心神,平复气息,他才踩着积雪,不紧不慢缓步走上前。
蹲下身凑近细看,两大天生猎手静静卧在寒雪之中,早已生机散尽。
白狼王一身银毛顺滑紧实,纵然染着血污,依旧难掩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度,鬃毛浓密,肌理厚实;那只猞猁斑纹错落有致,皮毛丰厚软糯,是深山寒地养出的顶级品相,每一寸皮毛都透着劲韧与华贵。
一山难容双雄,一林不存双枭。宿怨纠缠,绝境厮杀,最终双双殒命于此,落得同眠密林的结局。
陈风抬手,轻轻拂过狼王顺滑的银毛,又抚了抚猞猁厚实斑斓的外皮,眼底满是妥帖与笃定。
从营地死守抗狼,到布套泉口围杀,再到孤身深追狼王,偶遇双兽死战、两枪收杀全局,一场绵延昼夜的凶险血战,终于彻底落幕。
他干脆倚着身后粗壮的松树干,盘腿坐在两具兽尸旁,嘴里衔着迎春烟,慢悠悠歇劲养神,平复连日紧绷的心神。
等体力彻底缓过来,再动手细细规整剥皮,完好收纳两身上好皮毛,不留分毫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