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小雪不用上学,陈风起得比往常稍晚一些。
他怕吵醒妹妹,轻手轻脚烧火上锅。
舀了两勺鸡蛋,加温水搅匀,蒸上一碗嫩乎乎的鸡蛋羹,温在灶上。
等小雪醒过来,刚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他自己揣了四个刚蒸好的土豆,裹在粗布里揣进怀里。
背上56 半,手里提着装了四倍镜的莫辛纳甘水连珠。
枪身裹了半层布,既防尘,又不耽误随时举枪。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山子蹲在门口的石头上。
化冻之后,地上全是稀泥。
山子裤脚沾了一圈泥点,双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等。
陈风走上前:
“你咋不进来?化冻这天多冷。”
山子立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我刚到没两分钟,看你家门还关着,就没好意思进去。”
陈风掏出布包,拿出两个热土豆递过去。
“拿着,垫垫肚子。”
“谢了疯子。”
山子接过来,烫得两手倒腾,一边剥皮一边哈气。
两人啃完土豆,顺着村东大路往东走。
前面原本有一座石桥,是进山近道。
可现在河水开化,冰面碎裂,桥口又滑又险,根本过不去。
两人只能绕远,沿着河边浅滩,踩着石头慢慢过河。
进了山,路更难走。
冻土一化,烂草、腐叶、泥水搅在一起。
深一脚浅一脚,鞋底黏着厚厚的泥,走几步就得甩一甩。
树枝上挂着半截冰溜,风一吹就掉渣,打在脸上冰凉。
他们先往之前下套的区域走。
昨天山子已经来查过一遍,所有套子都是空的。
今天过来,主要是把所有套子全部收走。
开春野兽要繁育,不能再留套子祸害生灵。
两人一路走,一路解套。
先是兔子套。
细钢丝拧成小圈,拴在灌木根部,兔子一钻就勒紧。
一个个解开,盘成小团塞进兜里。
然后是山鸡套。
软绳圈,设在矮枝之间,专门卡山鸡的脚。
再往里,是狍子套。
粗牛皮绳加钢丝,圈大、拉力强,下在狍子常走的毛道上。
还有几处紫貂套。
圈小、弹性大,藏在石缝树根间,做得十分精巧。
走着走着,陈风忽然停住脚,眉头一皱。
“你看这儿。”
山子凑过去一看,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是一套绝户套。
一九七七年东北深山里最阴毒的那种。
多股细钢丝绞合成硬弦,一头死死钉在大树根部,纹丝不动。
另一头拧成一个死圈,没有任何弹性缓冲。
野兽一旦踩入,越挣扎勒得越紧,直到勒断骨头、窒息而死。
而且高度刁钻,不管老兽幼兽,只要过路,必中套。
圈口埋在落叶下,只露一点痕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谁他妈下的绝户套,太缺德了。” 山子低声骂。
陈风蹲下身,使劲拽开固定点。
钢丝绷得死紧,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打算回去直接烧了。
“开春了,这些玩意儿必须清干净。”
两人一路走,一路收套、毁套。
走一会儿,陈风就把水连珠摘下来,贴眼瞄准镜观察四周。
四倍镜视野透亮,远处山坡、树丛、石头缝都被拉得很近。
他一点点扫过,寻找猎物踪迹。
一连看了好几片林子,什么都没发现。
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个多小时,两人才钻进一片背风的老林。
刚转过一棵大桦树,陈风猛地抬手按住山子。
“别出声。”
他声音压得极低。
山子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百多米外的青石旁,站着一头独狼。
毛色灰黄,身形偏瘦,应该是离群的孤狼,正低头在泥水里翻找食物。
“这么远……” 山子小声惊叹。
陈风不说话,缓缓蹲身,稳稳托起步枪。
枪托抵紧肩窝,右眼贴紧瞄准镜。
十字准星缓缓移动,稳稳锁在狼的头部。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心跳压稳,手腕纹丝不动。
山林里风小,几乎不用算风偏。
距离、落差、弹道,在他心里瞬间算清。
屏息。
手指轻扣扳机。
“砰 ——”
枪声沉闷,震得周围树叶微颤。
远处那头狼连一声哀嚎都没有,直接一头栽倒,再也不动。
一枪爆头。
山子瞬间瞪圆眼睛,冲过来拍他肩膀。
“厉害啊疯子!这得一百好几十米吧!太准了!”
陈风放下枪,笑了笑,把水连珠递给山子。
“下一枪你来,试试带镜的感觉。”
“真给我玩?” 山子激动得手都有点抖。
陈风已经拎着猎刀,快步向狼的位置跑去。
泥地难行,他几步滑到狼身边,按住狼身,利落放血。
血腥味在湿冷空气里散开。
他用麻布把狼一裹,扔进背篓。
回去再处理,肉正好喂狗崽子。
山子在后面端着枪,兴奋地瞄来瞄去。
两人继续在林子里转悠。
山子很少摸这种带瞄准镜的长枪,心态不稳,手也发飘。
第一枪打偏,击中松树,崩掉一块树皮。
第二枪又偏,打在桦树上,溅起一片白渣。
第三枪、第四枪,依旧乱飞。
好不容易惊起一只山鸡,他慌忙开枪,总算打中了,却直接把山鸡打烂,没法留整张皮。
几枪下来,山子自己都臊得慌,把枪塞回陈风怀里。
“不玩了不玩了,纯属浪费子弹,我还是给你打下手吧。”
陈风笑着接枪:
“多练练就稳了。”
两人往回绕,又解了十几处套子,毁掉两套绝户套。
抬头看日头,已经到中午。
“下山吧,再晚泥更软,不好走。”
两人顺着原路,慢慢挪回村里。
回到家,小雪已经醒了,正蹲在门口逗狗。
陈风给她盛了鸡蛋羹,看着她吃完。
之前早就说好,除了早饭,他和小雪一天两顿都在山子家吃。
陈风把小雪交代妥当,自己直接往山子家走。
山子娘已经做好午饭。
玉米面饼子、炖白菜,还有一盘腌萝卜,管饱管够。
两人狼吞虎咽吃了一顿。
吃完饭,陈风把背篓里的狼拎出来。
“走,去我院里,把皮下了。”
两人回到陈风院子。
陈风打算剥一张完整的下筒子皮。
这是七十年代东北最标准的狼皮处理方式,整张筒状,不破不划,值钱。
他从狼嘴处下刀,沿脖颈小心开口,顺着四肢内侧划开。
手法稳准,不碰破皮层,不伤及肉脂。
山子在一旁帮忙拉扯、固定、递绳。
一点点剥离,整张狼皮完整脱落,形成一个规整的筒子。
皮毛完整,毛面顺密,品相相当不错。
陈风把筒子皮撑开,挂在院里晾绳上风干。
处理完皮子,他顺手卸下一条肥实的狼后腿。
肉紧膘厚,炖着吃最香。
他擦了擦手,拎起狼腿,往林月娥家走去。
月娥嫂子平时对他和小雪多有照顾,缝补浆洗、照看家门,从来没含糊过。
一进院门,林月娥正在喂鸡。
看见陈风拎着这么大一条狼腿,她吓了一跳。
“疯子,你咋来了?还拿这么重的东西。”
“月娥嫂子,今天打的狼,给你送条后腿炖着吃。”
陈风把狼腿放在灶边。
林月娥连忙摆手:
“这可不行,你打猎多不容易。”
“没啥不容易的,平时你没少帮衬我跟小雪。”
陈风直接说正事:
“嫂子,我再过一阵就要盖房了,到时候不少匠人、帮工过来吃饭。”
“我想请你过去,帮山子娘一起做饭、收拾、洗洗涮涮。”
林月娥一口答应:
“这有啥说的,你开口我就去,乡里乡亲的。”
陈风摇头:
“不能白让你帮忙。”
“我一天给你开三块钱工钱。”
林月娥脸一板:
“要钱干啥!帮忙就帮忙,谈钱就生分了!”
陈风早料到她会拒绝,语气十分认真:
“嫂子,你可以不要,但你家里还有公公婆婆。”
“要么你收下钱,要么到时候让老两口天天上我那儿吃饭。”
“你自己选一个。”
林月娥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知道陈风性子实在,说得出做得到。
拗不过他,最终只能叹口气点头。
“行吧行吧,听你的,我收下。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
“那就麻烦嫂子了,等快开工我提前喊你。”
陈风告辞,转身回家。
一进院门,他没去管晾着的狼皮,也没逗狗。
直接进屋,关上门。
从藏钱的旧陶坛里,拿出那枚还没打磨完的金戒指。
戒指已经敲成扁圈,内壁刻着一个深深的 “苏” 字。
只是边缘还有些毛糙,不够圆润,戴在手上会磨皮肤。
他找出一块细砂纸,蘸了一点点水,蹲在炕沿边,一点点轻轻打磨。
沙沙 —— 沙沙 ——
声音很轻,生怕吵醒隔壁的小雪。
他动作专注又轻柔,像在打磨一件世间仅有的珍宝。
金子一点点变得光滑、温润。
样式依旧简单朴素,甚至有些笨拙。
可在陈风心里,这是他能给苏璇的,最沉的一份心意。
他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光明正大的登记结婚。
至少这枚刻着她名字的金戒指,要亲手给她戴在手上。
打磨到边缘顺滑不扎手,他才停下。
对着窗户亮处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他把戒指小心放回坛子里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