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灶膛里的柴火渐渐熄了,满屋的饭菜香气还萦绕不散。众人收拾好碗筷,一窝蜂上了温热的土炕,盘腿坐好,围着炕桌唠嗑闲话。院外晚风轻拂,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夜色安稳又暖和。
山子想起兜里还揣着许小晓送的野浆果,有野草莓和羊奶子两种,都是山里初夏刚熟的果子。他伸手摸出布包,解开绳结,红彤彤的野草莓、粉嫩嫩的羊奶子滚了出来。
“小雪,来,吃果子!” 山子笑着把果子推到小雪跟前。
小雪眼睛一亮,伸手捏起一颗羊奶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有点酸……”
“这时候果子还没熟透,酸不滋溜的,甜味少,将就吃,山里野果子都这样。” 山子笑呵呵地说,“等过半个月,果子熟透了,就甜了。”
小雪点点头,慢慢嚼着果子,偶尔捏一颗野草莓,小口小口吃着,倒也吃得香甜。炕上众人看着小雪乖巧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唠了几句家常,陈风心里一直惦记着王乾虎。早前王乾虎的儿子遇险,是陈风出手救了孩子一命,打那以后,王乾虎就一心报恩,天天来工地起早贪黑帮忙干活,砌墙、和泥、搬石料,脏活累活抢着干,一分工钱、一点好处都不肯收。陈风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觉得不能让人家白白报恩受累。
陈风轻轻起身,冲王乾虎递了个眼色:“王哥,出来一下,跟你说点事。”
王乾虎一愣,随即起身,跟着陈风走到院外。院外夜色沉沉,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地上落着斑驳的树影。
“咋了,疯子?有事?” 王乾虎问道。
陈风开门见山:“王哥,你为了报恩,帮我干了一个多月的活,起早贪黑,啥好处都不肯要,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天进山打回来的野猪肉,我给你卸一条紧实的猪后腿,再割一大块肥膘肉,你骑我家里那辆新自行车,连夜给嫂子和孩子送去。你也别总念叨报恩的话,救命是顺手的事,这点肉是我的心意,推辞就见外了。”
王乾虎一听,连忙摆手:“哎呀,不用不用!你救了我儿子的命,我帮点活算啥,哪能再要你的肉,我不能收!”
他一心想着报恩,执意要推辞,可看着陈风恳切笃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实在不好再拒绝。
陈风拍了拍王乾虎的肩膀,语气不容推辞:“别犟了,就这么定了。自行车在我屋里放着,你去我家把新车骑出来,我去地窖卸猪腿、割肥肉。”
王乾虎拗不过陈风,只好憨厚地点头:“那……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转身往陈风家里走,去推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陈风则走到地窖,借着煤油灯的光亮,从两大扇野猪肉上利落卸下一条饱满的猪后腿,又割了一大块油润的肥膘肉,用结实的草绳双双捆好,拎了出来。
不多时,王乾虎推着锃亮的新自行车过来,车身崭新,在月光下泛着光泽。陈风把猪肉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上,系得结结实实:“夜里路滑,你骑车慢点,注意安全。”
“晓得,放心吧。” 王乾虎应了一声,蹬着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一夜安稳转瞬即逝,直到第二天大清早,王乾虎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眼底带着一丝赶路的疲惫。
陈风见状,忍不住埋怨道:“你咋就回来了?夜里骑车赶路多累,就不知道多歇歇再回来?”
王乾虎擦了擦脸上的露水,憨厚一笑:“没啥累的,把肉送到家我就赶紧往回赶,家里啥时候都能歇,工地这边不能耽误干活。”
陈风心里一暖,不再多说,抬手招呼众人:“都起来干活了,今天接着垒围墙!”
众人陆续起身,来到工地忙活。陈风趁大家都在搬料、和泥、码石头,悄悄把王三叔拉到一旁,避开众人视线,从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八十块钱,悄悄塞进王三叔手里。
“三叔,王乾虎性子倔,一心要报恩,死活不肯当面收我的钱,我也不好硬塞。这八十块钱你先收着,等咱们房子所有活 —— 砌墙、抹灰、搭炕全都干完了,你抽空送到王乾虎家里,交给他媳妇,也算我一点心意,不能真让他白干活报恩。”
王三叔捏着手里的钱,掂量了掂量,了然一笑,麻利地揣进兜里:“还是你想得周到,王乾虎那驴脾气,认准了报恩,当面给钱指定不收。我记下了,回头就给他媳妇送去。啧啧,你这人实在,心眼好,救人还不忘体恤旁人,活该你日子越过越好。”
“都是缘分,互相帮衬罢了。” 陈风笑了笑,两人各自回去忙活工地的活计。
忙活到大中午,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沉了下来,黑压压的云层厚厚地压在山头,没一会儿,淅淅沥沥的小雨飘了下来。雨丝细密微凉,落在土路上,很快就把地面打湿泥泞,根本没法垒石砌墙。
“下雨了,地滑,石头也沾了水,没法干活喽!” 一个帮忙的乡亲抹了把脸上的雨丝说道。
陈风见状,连忙抬手招呼众人:“各位叔伯,下雨没法上工了,大家都回去歇着吧,今天的工钱我照样结,一分不少,等雨停了咱们再接着干活!”
众人连声道谢,收拾好瓦刀、锄头、扁担等工具,结伴冒着小雨陆续回家。
工地歇了活,陈风想起昨晚上进山逮的蝲蛄,昨晚只炒了一小部分解馋,剩下的都养在院口水盆里,活水养着,个个还都张着钳子,活蹦乱跳。今天雨落兮兮的,天气微凉,正好做一锅蝲蛄豆腐,鲜灵暖胃,最适合阴雨天吃。
陈风走到院里,对着正在灶边择野菜的山子娘说道:“婶子,今天落雨,天气凉飕飕的,咱别炒菜了,做蝲蛄豆腐吃吧,鲜灵还暖胃,大人小孩都爱吃。”
山子娘一听,立马笑呵呵应道:“行啊!活水山里的蝲蛄做豆腐最鲜了。你和山子去院角把小石磨(小推子)洗出来,我来拾掇盆里的蝲蛄。”
“好嘞!” 陈风应声,转身去找山子。两人来到院角,老旧的小石磨平日里用来磨豆子、磨米面,磨盘上落了一层薄灰,缝隙里还卡着碎杂粮。两人拎着木桶舀清水,一遍遍地冲,再拿硬毛刷细细刷洗磨槽、磨眼、磨盘缝隙,冲了三四遍,把石磨洗得干干净净,挪到平整处沥干水备用。
另一边,山子娘挽着袖子,端出水盆里的蝲蛄,细细拾掇:先挨个挑拣,把少数闷死的蝲蛄丢掉,只留活的;再捏住蝲蛄脑袋一拧,去掉虾头,剪去尖锐的虾须、硬螯,小心翼翼剥开青灰色外壳,把白嫩剔透的蝲蛄肉剔出来码在盆里;剥剩下的蝲蛄壳、虾黄虾脑都单独收着,这是熬鲜汤底的关键,一点都不浪费。没一会儿,一大盆白净的蝲蛄肉就拾掇好了,看着就喜人。
院里闲下来,王三叔和李老根没啥事,就盘腿坐在屋里的土炕上,各自点上旱烟,吧嗒吧嗒抽着,一边抽烟一边唠嗑:说着盖房子的讲究,哪道工序不能省;聊着进山打猎的趣事,吐槽草爬子难缠;又念叨着等房子完工、接上电、装好玻璃,就能安稳搬家。屋里烟雾袅袅,氛围悠闲自在。
外面雨还在下,路滑泥泞,陈风怕李老年纪大,出门接小雪不安全,就招呼王乾虎:“王哥,辛苦你撑伞去村口接一下小雪,下雨路滑,老人家就别跑了。”
“放心,这事交给我。” 王乾虎应声,拿起墙角的旧油纸伞,撑着就往村口走去。
人手都安排妥当,一家人正式开始做蝲蛄豆腐,工序道道都讲究:
第一步,淘洗蝲蛄肉。把剔好的蝲蛄肉倒进清水盆,加少许盐抓洗两遍,洗掉肉里的细沙、杂质,沥干水分;然后分次舀进小石磨磨眼里,陈风握着磨杆匀速推着石磨,山子一边添肉一边淋少许清水,“咕噜咕噜” 的磨声响起,白嫩的蝲蛄肉被磨成细腻乳白的肉浆,顺着磨槽缓缓流进底下的瓷盆里,满屋子都是淡淡的鲜香。
第二步,双层过滤去杂。山子娘找来纯棉粗纱布,双层罩在盆口,把蝲蛄肉浆倒在纱布上,双手捏住纱布四角慢慢挤压揉搓,滤掉细碎的虾壳、筋膜,只留纯粹细腻的肉浆,反复过滤两遍,确保吃着不硌牙。
第三步,调浆入味助凝固。往过滤好的肉浆里加少许温水、一小撮细盐,顺时针匀速搅匀,盐既能入底味,又能帮助肉浆受热凝固,搅匀后静置片刻入味。
第四步,熬秘制蝲蛄原汤。山子娘把收好的蝲蛄壳、虾脑倒进铁锅,添足量山泉清水,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熬一刻钟,汤汁慢慢熬成诱人的橘红色,鲜味全都煮进汤里,最后捞出虾壳丢掉,只留清亮原汤。
第五步,慢火煨制蝲蛄豆腐。把调好的肉浆顺着锅边缓缓倒进温热的原汤里,全程不要搅动,保持小火慢煨。没一会儿,乳白的肉浆就慢慢受热凝固,结成一块块颤巍巍、嫩生生的豆腐状,轻轻晃动铁锅,豆腐绵软不散;最后撒上切碎的葱花、淋几滴香油,关火出锅。
一锅蝲蛄豆腐端上桌,热气袅袅,汤色清亮,豆腐白嫩如雪,鲜香扑鼻。刚好王乾虎把小雪接了回来,小雪凑到桌边,舀了一勺吹凉放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小雪眯起眼睛,小口抿着,一脸满足。
“这蝲蛄豆腐也太鲜灵了!”
“可不是嘛,也就山里活水的蝲蛄能做出这味道,阴雨天吃着暖胃又解馋!” 众人一边吃一边夸赞,雨声淅沥,屋里暖意融融。
吃过饭,雨还绵绵不绝,没法上工。陈风看着窗外的雨,开口说道:“今天下雨闲着也是闲着,明天雨估计就停了。我一早去趟公社,再绕到县城,先去供电所敲定接电拉线的手续,把证明、费用都办好;再去县城把定做的房屋窗户玻璃买回来,等玻璃一装,房子又完工一大截。”
众人都点头赞同:“该早点去办,接上电、装好玻璃,收拾收拾就能搬家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