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讲,望山跑死马。明明站在林子边缘已经能望见村里零星灯火,感觉几步就能踏进院子,可真走起来,夜里的土路坑洼难辨,田埂湿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硬生生挪了四十多分钟,才终于看见山子家院门口那盏昏黄的马灯。
刚一进院,陈风和山子再也撑不住,双双把挑肉的桦木扁担 “咚” 地顿在地上。肩膀又酸又胀,又红又麻,两人下意识抬手揉了又揉,胳膊都有些发僵。一路百十来斤熊肉翻山越岭,汗水浸透了衣裳,夜风一吹,凉飕飕贴在身上,说不出的疲惫。
“可算回来了……” 山子喘着粗气,腰都直不起来。
院里几人闻声立刻转头看过来。
山子娘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大片野猪肉,手里攥着粗盐细细揉搓;旁边林月娥挽着袖子,帮着把腌好的肉往大陶缸里按压。李老根抱着一捆干柴,在灶边添火,小雪则搬着小板凳坐在一旁,托着小下巴看热闹。
原来王队长带着青壮把那头五百斤野猪拖回村后,按农村集体规矩,猎物一律先提两成交大队,剩下的再由社员认购、猎人自留。今天乡亲们你三斤、我五斤,买走了几十斤,最后还剩二百多斤鲜肉。六月天热,肉放不住,山子娘特意跑去把林月娥叫来帮忙,要么盐腌、要么熏干,尽量多存些日子。
“疯子、山子,可算回来了!” 山子娘连忙起身迎上来,一眼瞅见地上两大鼓囊囊的麻袋,眼睛一亮,“瞅这分量,是遇上硬货了?”
林月娥也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进山这么久,没磕着碰着吧?”
“没事,顺利得很。” 山子咧嘴一笑,压不住得意。
李老根耳朵最尖,皱着眉往山子背上一瞟:“不对,我听着背篓里有动静,哼哼唧唧的 —— 你俩捎回来活物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目光 “唰” 地集中在那个盖着麻布的背篓上。
小雪本来安安静静,一听 “活物” 两个字,立刻好奇地探探头,可又有点怕,下意识往李老根身后缩了缩。
陈风还没开口,山子已经忍不住抢先道:“嘿嘿,运气不赖,逮了个小黑瞎子!麻袋里是母熊肉,正经三百来斤的母熊,一枪拿下。”
“熊?!” 山子娘吓了一跳,手里盐罐子都顿了一下,“你们俩真是…… 那玩意儿多凶险,也敢直接硬碰!”
李老根也脸色一沉:“猎熊不是闹着玩的,没出事就是天大的运气。”
小雪一听是黑瞎子,吓得更往李老根怀里钻,小嘴巴抿得紧紧的,想看又不敢看,圆眼睛直勾勾钉在背篓上。
李老根哈哈一笑,把小雪抱到腿上:“怕啥,这是小崽子,又不是成年熊,跟家里大狗崽子差不多,不吓人。”
他朝山子抬抬下巴:“打开,让娃瞅一眼,就不怕了。”
山子爽快应一声,弯腰放下背篓,慢慢掀开麻布。
马灯光线下,一团黑绒绒的小熊崽子露了出来,四肢和嘴都捆得结实,缩在篓底萎靡不振,一双小眼睛湿漉漉的,没了半点凶气,反倒显得可怜。
“哇……” 小雪小声惊叹,紧张一下子松了不少,小手捂住嘴,一眨不眨盯着看。
山子娘和林月娥也凑过来看,两人都是头一回见这么小的熊崽,新奇里带着几分紧张,生怕它突然扑腾。
陈风蹲下身,按住小熊后颈,免得它挣扎伤人,拿出短刀小心割断嘴上和爪子上的绳,只在脖子留了一道活扣。
“别绑那么死,怪遭罪的。”
他把小熊抱出来,换了一根更粗的麻绳,拴在后院木桩上。
那两只傻狍子一见突然多了个黑糊糊的东西,吓得连连后退,缩在墙角不敢动,耳朵竖得笔直,警惕地盯着小熊。
陈风从灶边摸了个萝卜,又扯了两片白菜叶扔过去。小熊崽饿了大半天,警惕地闻了闻,终究抵不过饿劲,低下头慢慢啃了起来。
安顿好小熊,几人回到前院。
陈风解开麻布口袋,一块块紧实鲜红的熊肉露出来,油花透亮。他随手一划,割下整整二十斤上好的后腿肉,用草绳捆得扎实。
“这二十斤给王队长送去。” 他开口说,“咱们在集体山上猎的,按规矩该给大队留一份。是分给社员还是统一处置,让队长定。”
山子娘点头:“应该的,懂规矩,不能让队里挑理。”
陈风拎着肉直奔王队长家。王队长见了肉,又听说猎到母熊、还活捉了熊崽,连连夸陈风既有本事又明事理,推辞不过便收下,说明天社员会上一并说清楚。
等陈风回到山子家,灶上已经温好了玉米粥,配着两碟咸菜,算是简单的晚饭。几人饿了一整天,也不讲究,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起来。
没吃几口,林月娥擦了擦手,起身道:“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不然家里该惦记。”
说着就要往外走。
陈风立刻放下碗,走到肉堆旁,一刀切下一大块肥瘦均匀的野猪肉,又添了一块熊腩,用荷叶包好,递到她面前。
“嫂子,你忙前忙后帮了大半天,这点肉拿着回去吃。”
林月娥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就是搭把手,哪能要这么多肉,真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 陈风直接把肉塞进她手里,语气实在,“家里肉多,不差这一块。你忙活这么久,空着手回去,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山子娘也在旁帮腔:“月娥,拿着,都是山里猎的,不花钱,别客气。”
林月娥脸微微发红,捧着沉甸甸的肉,心里既暖又为难。这年月肉金贵,大半夜提着这么一块肉回家,难免有人眼红说闲话。她自己不怕碎嘴,可怕影响陈风 —— 年纪轻轻就盖大房、猎大货,风头太盛容易招人记恨。
犹豫再三,架不住陈风一再坚持,她才轻轻收下,用布巾仔细裹紧,低声道了谢,快步走出院子。
一路上她把肉藏在衣襟里,低着头快步走,遇见路人就侧身躲开,一路遮遮掩掩,总算平安到家。
院里,李老根已经把熊胆用开水轻烫定型,用线拴好,高高挂在房梁上阴干。这样处理,既能久存,又不散药效。
忙活完一切,夜已经深透。
陈风跟众人打了招呼,牵着小雪慢慢往自己住处走。小雪一路上还在念叨小黑熊,眼睛亮晶晶的,说明天一早还要去看。陈风笑着应下,回到屋里简单洗漱,累得沾枕头就睡,梦里全是桦树林里惊魂猎熊的画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风就醒了。
他简单擦了把脸,没顾上吃饭,径直往自己那四间新瓦房走。
今天是公社供电所约好上门勘察用电线路的日子,他必须早早就等在这儿,不能耽误电工同志的时间。
晨光洒在崭新的青砖瓦顶上,窗框整齐,墙体干爽,就等着装上玻璃、拉进电线。陈风站在院门口,看着自己的新房,心里踏实又期待。
只要勘察合格,交上贴费和保证金,很快就能通电装灯,往后夜里再也不用摸黑点煤油灯了。
他靠在门框上,望着村口方向,静静等着供电所的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