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在新房院门口没等多久,天边的日头刚爬过树梢,村口方向就传来了自行车链条转动的轻响,伴随着车铃 “叮铃” 一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公社供电所来了三个人,清一色穿着灰蓝色工装,车把上挂着帆布工具包,一前一后骑着两辆自行车,径直朝这边过来。和一九七七年农村新装电表的规矩一模一样,来的正是两名外线勘察电工,外加一名负责登记建档的营业人员。
陈风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客气的笑,脚步加快几步,伸手扶住最前面那辆自行车的车把:“同志,辛苦辛苦,我是陈风,就是这家申请接电的。”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手上带着厚厚老茧的中年汉子,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爬杆架线的老电工。他支好车,从车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这四间齐整气派的大瓦房,点了点头。
陈风不等对方开口,已经从兜里掏出一盒拆开的迎春烟,一人递过去一根,顺手摸出火柴,“嚓” 地划亮,一一给三人点上。
“几位师傅一路过来热坏了吧,先进院歇口气,再慢慢看。”
三人接过烟,脸色缓和了不少。那名营业人员年纪轻一些,笑着说:“不用歇,先干活,看完再说。我们还要赶回去登记入档。”
“行,听师傅们的。” 陈风侧身引路,带着三人走进院子。
两名外线电工一前一后散开,一人围着房子外墙转圈,一人抬头望向远处的变压器方向,时不时伸手指点,嘴里低声交流着。营业人员则跟在陈风身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蓝皮记录本和钢笔。
“户主姓名陈风是吧?用电地址、房屋间数,我先登记一下。照明用电,没有磨面机、粉碎机这些动力设备吧?”
“没有,就是纯照明,以后可能加个收音机、电视机,预留一点额度。”
“那行,我给你按纯照明户登记。”
几人在院子里、房后、墙角一路查看。老电工蹲在地上,用脚量了量距离,又抬头看了看主线走向,对着电线杆的方位比划了半天,这才走回陈风面前。
陈风心里略微有些紧张,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老电工吸了口烟,开口说道:“小同志,情况我看了。变压器容量够,你这一片电压稳,带得动。不过有一点 —— 你这院子离主线分支有点远,中间空挡大,必须得补栽一根水泥电杆,不然线拉不过来,也不规范。”
陈风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师傅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电杆我们所里有,但是你得自己出钱买,一根四十块。” 老电工继续说道,“从电杆到主线那一段,表外线,归我们供电所负责,不用你掏钱。表后进屋的线,你自己准备。”
旁边营业人员接过话头,把本子上记的账目念给他听:
“入户接电贴费一百二十块,电表一块三十五块,用电保证金十块。加上电杆四十块,一共二百零五块。钱交齐,我们给你开正式收据,回去排工期,差不多七八天之后,我们就带人过来立杆、装表、接线。”
陈风心里快速一算,数目清晰,也符合公社之前说的规矩,没有多要,也没有卡拿。
“行,没问题。”
他二话不说,从贴身的布兜里数出一沓整整齐齐的零钱,十元、五元凑齐二百零五块,稳稳递了过去。
营业人员当面点清,在收据上盖好供电所的鲜红公章,撕下来递给陈风:“单子拿好,别弄丢了。这几天你可以先找电工把屋里的线布好,等我们来装完表,一起验收合格,当天就能送电。”
“好嘞,麻烦几位师傅了。”
陈风收好收据,心里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眼看三人要推车离开,他转身从院墙根拎出早就准备好的三个布包,每一包都是一斤左右切得整齐的野猪肉,肥瘦相间,在这个年代算得上实打实的硬货。
“几位师傅跑这一趟又晒又累,没什么好招待的,这点野猪肉你们拿着,回去炖个汤。”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笑意。野猪肉在县城可不常见,比猪肉金贵多了。
“你这小伙子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陈风一路把三人送到村口,看着他们骑车上了大路,才转身返回院子。
站在空旷齐整的院子里,他抬头望了一眼崭新的瓦房,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电杆、电表、工期全都定了,就差屋里布线。
村里没有正经电工,自己又不懂线路规范,万一接错、接反,轻则烧灯泡,重则起火漏电,可不是小事。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去处 ——林场。
林场电工多,手艺规范,跟王科长又熟,托人比什么都管用。
第二天一早,陈风天不亮就起了床。
先把那张完整的黑熊皮拿出来,铺在院子里轻轻拍打除尘,又用干布擦了一遍。整张熊皮毛色黑亮,厚实柔软,铺在床上或者挂在墙上都气派。他打定主意,这张熊皮说什么也不卖了,就留在自己新房里用。
收拾妥当,他把那四只处理干净、用盐轻搓过的熊掌用荷叶包好,又把剩下的猞猁骨头一股脑装进一个粗布口袋,扎紧口,搬上自行车。
一切就绪,陈风跨上自行车,直奔林场而去。
林场距离村子不算远,一路顺畅,半个多时辰就到了大门口。和门卫打了个招呼,对方早就认识他,直接放行。
陈风径直找到王科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
“进。”
王科长正坐在桌前看文件,抬头一见是陈风,眼睛一亮:“小陈?你怎么来了?”
陈风走进屋,把荷叶包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笑着开口:“王叔,之前您跟我说,想弄一副熊掌,我一直记着。昨天进山运气好,刚好猎着了,给您送过来。没耽误您用吧?”
王科长揭开荷叶一角,一看那四只肥厚周正的熊掌,顿时笑了起来,连连点头:“不耽误,不耽误!还得是你啊小陈,别人指望不上,就你靠谱。”
他说着就伸手往兜里摸钱:“多少钱,你说个数,我给你。这东西金贵,不能让你白忙活。”
陈风连忙按住他的手,连连摆手:“王叔,您这就见外了。一点山货而已,值不当提钱。您平时对我多有照顾,拿着就是。”
王科长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这小子肯定有事相求。
陈风左右看了看,见屋里没人,压低声音,把墙角那个布口袋提过来:“王叔,我这还有一袋子猞猁骨,都是前段时间攒的,干透了,您拿去泡酒,或者送人都体面。”
王科长眼睛一亮。猞猁骨泡酒不比豹骨差多少,在圈子里很是吃香,比熊掌还难得。
“行啊你小子,手里硬货不少。” 王科长拍了拍口袋,“这个我收下,不过必须给你算钱。”
陈风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笑道:“王叔,您真要给,就给三十块意思一下。我这正好有件事,想麻烦麻烦您。”
王科长眉头一挑,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我就知道你藏着掖着。说吧,磨磨唧唧的不像你,啥事?”
“是这么回事。” 陈风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来,“我那四间新房不是建好了吗?供电所已经勘察完,再过几天就通电。可我们村没有正经电工,屋里布线我又不懂,怕接得不规范,到时候验收不过,还危险。我寻思林场电工多,手艺好,想请您派一个师傅过去帮我布内线,工钱、吃喝我全包。”
王科长听完,哈哈大笑一声,一拍桌子:“我当多大事,就这?小事情!”
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没多大一会儿,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走进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老手;旁边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徒,背着工具包。
“这是老李,咱们林场资格最老的电工,线布得板正,验收一次过。” 王科长指着老电工介绍,又对老李说,“李师傅,这是小陈,我小兄弟。新房要布室内线,你带徒弟跟他走一趟,活给人干细致点。”
老李点点头,憨厚一笑:“放心吧王科长,保证给弄好。”
王科长转过身,从抽屉里点出五十块钱,不由分说塞进陈风手里。
“猞猁骨我收下了,五十块,别跟我墨迹。你小子别想占我便宜,拿着,赶紧滚蛋,带着李师傅干活去。”
陈风捏着钱,心里一暖,也不再推辞,讪讪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王叔,谢了!”
“赶紧走赶紧走。”
陈风连忙告辞,领着老李和他徒弟走出办公室,推着自行车在前面引路。
阳光正好,三人一路不紧不慢往村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