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几乎是拼了命地往山下冲,根本顾不上担架颠簸会不会给钱文宇造成二次伤害。树干树枝抽在脸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也没人顾得上吭一声。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杂乱的脚步声、担架绑带摩擦的吱呀声,还有身后那片让人魂飞魄散的死寂 —— 虎啸一声之后再没响起,可越是安静,越是让人心里发毛。
陈风咬着牙,肩头死死扛着担架杆,一边狂奔一边喘着粗气开口:“那头棕熊…… 估摸已经没了,八成是落进大爪子嘴里了。”
山子在另一头跟着狂奔,脸色依旧发白,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大爪子?咱这一片…… 少说十来年没见过那东西了啊!往年顶多听老人们讲,怎么就真冒出来一头?”
原本还魂不守舍的林勇,被虎啸一吓,反倒硬生生从恐惧里惊醒了过来。他举着火把快步跟在旁边,火光忽明忽暗照着前路,声音都在打飘:“真是…… 真是大爪子?那不是山里最凶的玩意儿吗?”
“错不了。” 陈风脚步不停,语气沉得像压了石头,“能弄死成年棕熊,就算那头熊已经受了重伤,除了另一头大熊,就只剩大爪子能干得下来。看这威势,多半还是头成年公虎。”
山子听得心里发紧:“那玩意儿…… 真有老话说的那么吓人?”
陈风喘了口气,趁着下坡脚步稍缓,用山里人最直白的话,把这东西的恐怖一处处说给两人听,全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林区口耳相传的实在说法,没有半句文绉绉的词:
“吓人?那是要人命的凶物。
成年公虎,往小了说也有四百来斤,壮实的能到七百斤,往那儿一站,比半大小子还高。身子拉直,不算尾巴就快两米出头,连尾带身,三丈多长都不稀奇。
那牙更吓人,犬齿快有巴掌长,又粗又尖,跟锥子似的,一口下去,脖子骨头都能给你咬穿,咬合力有多狠咱说不准,就知道咬碎骨头跟嚼脆骨似的。
巴掌更不用提,一爪子拍下来,上千斤的力气,就算是母虎,一爪子也有小千斤。熊皮那么厚,一爪子都能开膛破肚,拍人身上,直接能把脊梁骨拍断。
跑起来更快,短距离撵兔子一样,一眨眼就到跟前,人再能跑,在它跟前跟挪步子没啥区别。跳得也远,随便一蹦,好几丈开外,上山下坡如履平地,树也能爬,水也能过,根本没地方躲。”
林勇听得脚下一软,差点绊倒:“我的娘…… 这要是被它盯上,咱仨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没有。” 陈风说得干脆,“真要是正面撞上,咱手里这几条枪,不一定能一枪打死它。它要是疯起来,扑上来,几秒钟就能弄死一个。咱能跑出来,已经是捡了一条命。”
三人一路狂奔,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放慢脚步。
不知跑了多久,腿肚子都开始打颤,肺里火烧火燎地疼,终于翻过一座不算陡峭的小山包,冲进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里。周围树木稀疏了些,风声也小了,虎啸始终没有再追过来,他们这才敢停下脚步,把担架轻轻放在地上,一个个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粗气,汗顺着额头、下巴往下淌,衣服早就湿透了。
顺风早就跑不动了,舌头吐得老长,趴在地上呼呼直喘,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陈风看得心疼,弯腰一把把小狗崽抱进怀里,顺着脊背一下下轻轻安抚:“辛苦啦,辛苦啦,再坚持坚持,咱就回去了。”
说着,他摸出怀里剩下的半块生狼肉,掰了一小块递到顺风嘴边。顺风眼睛一亮,小口小口啃了起来,总算缓过一点精神。
三人各自掏出烟,哆哆嗦嗦点上,狠狠抽了一大口,辛辣的烟气压下几分心慌。
山里依旧一片漆黑,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连东西南北都辨不出来。
陈风吐了口烟,苦笑一声:“这下麻烦了,咱这是走麻达山了。”
“麻达山” 是山里人的话,就是迷路、走懵了、不知道身在何处。
山子也愁眉苦脸:“这黑灯瞎火的,连个方位都摸不准,咋走?”
林勇叹了口气:“要不…… 咱找个安全地方蹲一蹲,等天亮再走?天亮了好找路。”
这话一出口,三人目光同时落在担架上的钱文宇身上。
他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虽然之前用火药止过血,可失血太多,身子早就扛不住了。
陈风摇了摇头:“等不了。咱能等,他等不了。再拖几个小时,人说不定就没了,到时候就算找到路,也只能抬一具尸首回去。”
他蹲下身,轻轻掀开钱文宇脸上的布条一角,见人还有微弱呼吸,连忙拧开水壶,小心翼翼往他干裂的嘴唇上滴了几滴水,不敢多喂,怕呛着。
“你们在这儿守着,我去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路数。”
陈风放下顺风,拿上手电筒,顺着山谷边缘慢慢摸索。没走多远,脚下忽然踩到一片湿滑的泥土,低头一照,地面上有细细的水流在缓缓流动,虽然很窄,却一直朝着山下延伸。
他心里一喜,立刻折回去喊两人:“有路子了!过来!这边有小水溜子!”
山子和林勇连忙抬起担架凑过来。
“山里的水,都是汇小溪、汇大河的。” 陈风指着地上细流,“咱顺着这水走,只要跟着往下,早晚能走到大河边上。到了河边,咱就知道方位了。”
没有别的选择,三人只能咬着牙,顺着水流继续赶路。
一开始只是地面湿滑、细流潺潺,越往下走,水越宽、越急,渐渐成了一条像样的小溪。溪水叮咚,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三人轮流换班抬担架,谁累得扛不住了,就换另一个人上。林勇虽然腿还软,心里还怕,可也咬牙坚持,不再像之前那样愣神发呆。
一路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陈风估摸着,至少走了两个多钟头。
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
一片宽阔的河面出现在火光之中,河水静静流淌,夜色下泛着淡淡的暗光。
陈风走到河边,用火把往上下游一照,又看了看岸边的山势,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力气瞬间泄了大半:
“找到了!咱到河边了!这位置,在咱村子上游!”
山子和林勇一听,差点瘫坐在地上。
“真…… 真到河边了?”
“没错。” 陈风点头,“顺着河岸往下走,没多远就是老石桥,过了石桥,就是咱村。”
三人再次看向担架上的钱文宇。
他依旧虚弱,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可气息还算平稳,一时半会儿并没有生命危险。
只要再坚持一段路,就能把人送到卫生院,就能活下来。
林勇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三人疲惫不堪却又松了口气的脸。
深山、狼群、猞猁、棕熊、东北虎……
这一夜,他们把半条命扔在了林子里,总算熬到了看见生路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