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根蹲在那株灯台子跟前,先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双手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神色瞬间变得凝重细致,全然没了刚才说笑的随意劲儿。
“都看好了,挖参不叫挖,在行里叫抬参,‘抬’字就是轻拿轻放、半点糙劲不能有。”
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土里的宝贝,“山子,你刚才拴红绳拴得不错,接下来第一步,清场。”
说着,老人伸出手指,以人参为中心,画了一个约莫两尺方圆的圈:“把圈子里的杂草、小树枝、落叶都清干净,动作要轻,别踩圈子里头的土,更不能碰着参秆子。”
山子立刻蹲下来,屏住呼吸,手指一根根拨开旁边的野芝麻和透骨草,把枯叶轻轻拾到一边,陈风也在一旁搭手,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口气吹歪了参苗。
等周围清出一块干干净净的空地,李老根才从布兜里摸出那根磨得光滑油亮的木参针—— 长约一尺,前头削得又尖又细,是用坚硬的柞木亲手削的。
“看好了,抬参绝对不能用铁器,锄头、镐头、砍刀都靠边,只能用木针、骨签。铁器一刨,容易震伤参须,断一根须,这参的成色就差一分,断了主须,这参就算糟蹋了。”
陈风认真点头:“师父,那从哪儿开始下针?”
“离参根至少一尺远,” 李老根用木针在土面上轻轻点了一圈,“从外圈往里慢慢剔土,一圈一圈收,像剥葱一样,不能急。土是腐殖土,暄软,针顺着土缝走,别硬撬。”
老人手腕微微一沉,木针轻轻扎进土里,针尖贴着土粒一点点往前挑,把表层的松土一点点剔开,动作慢得惊人,每一下都稳而轻。
“土要一层一层剥,先浅后深,先看清楚草根、石粒,别把草根当成参须。参须是白生生、嫩乎乎的,草根发褐发硬,一眼能分清。”
山子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小声念叨:“外圈、慢剔、不碰根…… 记住了。”
陈风也看得入神,原以为挖东西就是刨坑撬土,没想到一根小小的人参,讲究到这种地步。
剔了约莫半尺深,土里渐渐露出一丝丝雪白的细根,像线头一样盘在土里。李老根动作更轻了,木针几乎是贴着细根慢慢滑动,把裹在须上的土一点点挑开。
“看见没,这就是参须,越细越嫩越金贵。主须不能断,毛须尽量保全,完整的参才是好货,缺须少尾的就差了成色。”
他剔一会儿,就停下手歇口气,揉一揉老花眼:“人老了,眼神跟不上,换年轻时候,这灯台子我半个时辰就抬出来,现在得细磨。”
陈风忍不住说:“师父,要不我来试试?您指点着。”
“你?” 李老根抬头瞥他一眼,摇摇头,“你打猎手稳,可抬参是绣花功夫,你性子急,第一回就上手,八成得挑断须。再看会儿,看明白心气儿沉下来再说。”
陈风只好乖乖蹲着继续学。
就这么一圈一圈往里剔,一层一层往下挖,细根越露越多,像一张小白网裹在土里。李老根时不时用手指尖轻轻拂去浮土,碰到缠在参上的野草根,就用木针一点点挑开,绝不硬扯。
山子看得手心都冒汗:“我的娘,比给小雪扎辫子还细。”
“那可不,” 李老根喘口气,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棒槌是山神给的饭,不敬着、不细着,下次就不给了。老辈人说,抬一株大参,有时候要挖一整天,吃喝都在旁边守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参的主体终于露了出来 —— 一截白白胖胖的主根,上头带着纹路,下头须根舒展,看着就精神。
“差不多了,最后一步,起参。”
李老根摸出那根鹿骨签子,从参的侧下方慢慢插进去,轻轻一撬,整株人参连着最底下一团老娘土,完整地离开了地面。
山子顿时松了口气,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可算出来了…… 比打一头熊还累。”
李老根捧着人参,小心翼翼拂去最后一点浮土,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不错,须子全乎,没伤没断,是个好货。”
说完,他从布兜里抓出一把提前备好的新鲜苔藓—— 林子里湿石头上长的,肥厚、湿润、保水。
“挖出来不能干放,必须用苔藓裹住,不然半天就抽抽瘪了。”
老人一层一层把人参包严实,只露出一点点参秆,外面又剥了张大桦树皮,轻轻一卷,用细藤捆了两道。
“这样一路背回去,不管是留着入药还是换东西,都还是新鲜成色。”
陈风连忙把背篓挪过来,里面垫了软草,李老根轻轻把包好的灯台子放进去,又在上面盖了层草:“放稳当,别压着,走路也悠着点。”
山子凑到背篓口看了一眼,嘿嘿直笑:“咱这也算开壶了,头一回就抬着货,运气真不赖。”
李老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敲了敲后背:“棒槌这东西,从不独生,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这一片山势、土质、伴生草都对路,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还有大货。”
陈风眼睛一亮:“真的?那咱赶紧再找找。”
三人收拾好家伙,继续往沟塘深处走,脚步都放轻了,眼睛四下扫视。陈风自恃眼神好,打猎老远就能看见猎物,这会儿也学着李老根的样子,看山形、看伴生草、看土层,可看来看去,满眼都是草,啥特别的也没瞅见。
“奇怪了,” 陈风嘀咕,“我这眼神打兔子打狍子一瞄一个准,咋对着棒槌就瞎了?”
李老根笑道:“打猎看动静,赶山看藏静。参是死东西,趴在草里不声不响,就得沉下心慢慢品,不是靠眼快,是靠心细。”
话音刚落,老人脚步忽然一顿,眼睛死死盯住前面一丛稠李子树下,呼吸都微微一凝。
陈风和山子立刻停住,不敢出声。
只见李老根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片草丛,声音压得极低:“别说话,往前挪,轻点。”
三人猫着腰,一步步慢慢靠过去。拨开层层叠叠的野草,一株长势旺盛的参苗赫然出现在眼前 —— 茎秆更粗、叶子更密,整整五层复叶层层铺开,叶片油绿厚实,透着一股老气。
陈风心里猛地一跳:“这是……”
李老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五品叶。”
山子当场就吸了口凉气:“五匹叶?那可是正经大货啊!”
李老根点点头,眼神又惊又喜:“少说十年往上的参,在这一片算是顶顶的好东西了。我刚才也只是隐约瞅见叶形不一样,没想到真是五品叶。”
陈风心里有点不服气,自己明明盯得那么仔细,居然愣是没看见,反倒让李老根先发现了。他暗暗跟自己较上了劲,心说非得自己再找出一株不可。
“师父,您在这儿抬参,我往旁边再转转,看看还有没有。”
李老根头也不抬,已经开始清场:“去吧,别跑远,别乱碰东西,注意脚下。”
陈风应了一声,拎着枪往侧面缓坡走去,眼睛瞪得溜圆,一片草一片草地扫过去,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露一手不可。
就在他走到一丛山花椒旁边时,草棵子里忽然一闪,掠过一道异常艳丽的身影。
陈风浑身一紧,瞬间屏住呼吸,脚步轻得像猫一样,慢慢靠到一棵松树后面,探出头仔细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草窠里站着一只鸟,体型不大,比鸽子稍大一点,体态圆润敦实,羽毛色泽华丽得惊人。
头顶带着一抹鲜亮的棕红色,颈部羽毛细腻顺滑,喉部一片纯黑,翅膀上覆羽蓝灰色,尾羽短圆,整体看着肥嘟嘟、毛茸茸的,站在枯枝上啄食草籽,动作笨拙又可爱。
陈风心里瞬间笃定:好东西,这是飞龙!
这就是山里最金贵的飞禽,肉嫩味鲜,是顶上等的山珍。
他一眼就认准特征:黑喉,雄鸟。
这个时节,雌飞龙大都在窝里带雏鸟,要是打了雌鸟,一窝小雏鸟全都得饿死,等于绝一窝。但雄鸟不一样,打一只不影响繁衍,完全可以下手。
陈风缓缓取下背上的 56 半,手指轻轻搭在机匣上。
这枪威力大,穿透力太强,要是打在身子上,以它的小身板,绝对直接打成一堆碎肉烂毛,糟蹋东西。
只有打脑袋,一枪毙命,还能保着身子完整,炖汤才像样。
他慢慢举枪,右眼贴紧照门,准星稳稳锁在飞龙的小脑袋上。
鸟还在低头啄食,完全没察觉到危险。
陈风深呼吸一次,稳住手腕,心跳慢慢放缓,等它再次低头啄食的瞬间,手指轻轻一扣。
“—— 砰!”
一声清脆枪响,骤然打破山林的安静,回声在沟谷里来回荡开。
草窠里的飞龙连扑腾都没扑腾一下,当场直挺挺倒在地上,一枪正中头部,瞬间没了气息。
而另一边,李老根正全神贯注抬那株五品叶,手里木针刚挑到一根主须,耳边突然炸响枪声,老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猛地一抖,差点把参须给扯断。
他当场就火了,猛地抬头朝着陈风的方向破口大骂:
“你个瘪犊子玩意!打你奶奶个腿呢!手痒是不是!惊了山惊了参,差点让我把这五品叶弄断!你是诚心捣蛋啊!”
陈风浑然不在意骂声,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飞龙,拎着翅膀笑呵呵地凑到李老根跟前:
“师父师父,别骂别骂,您消消气,您看看这是啥!晚上回去给您炖飞龙汤,咱好好喝二两!”
李老根低头一瞅,见是一只毛色鲜亮的雄飞龙,尸体完整,羽毛光鲜,确实是好东西,可火气还是没消,伸手就往陈风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瘪犊子玩意!你知道这根五品叶有多金贵吗?抵得上你十来只飞龙都不止!滚犊子,一边待着去,别再给我一惊一乍的!”
嘴上骂得凶,可老人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往上翘了翘。
陈风嘿嘿笑着,把飞龙往腰上一系:“知道知道,参金贵参金贵,您接着抬,我保证安安静静绝不吭声。”
说完乖乖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李老根小心翼翼抬那株五品叶,再也不敢有半点动静。
山林里重归安静,只剩下木针剔土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