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根蹲在那株五品叶参前，整个人几乎扎进了草丛里。从正午头一直捱到太阳西斜，金黄的阳光穿过树冠，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老人后背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浸得半湿，紧紧贴在脊梁上。
陈风和山子不敢走远，就守在几步开外，安安静静看着，连喘气都放轻。偶尔李老根抬手揉腰，两人就赶紧递水、递烟，其余时间一声不吭，生怕扰了爷抬参。
腐殖土被一点点剔开，雪白的参须像蛛网一样盘在地下，越往深挖，李老根的动作越慢，眼神越专注。木针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灵性，顺着须根游走，拨开缠在一起的草根、碎石，半点不碰参体。山子蹲得腿麻，悄悄换了个姿势，陈风立刻用眼神示意他稳住，山子赶忙点点头，又老老实实僵在原地。
中间三人简单垫了点干粮 —— 玉米面饼子就着凉水，几口下肚就算对付了午饭。李老根连歇都没多歇，啃完半张饼，抹抹嘴又蹲了回去，仿佛跟这株五品叶较上了劲。
陈风看在眼里，心里又暖又酸。师父这哪里是抬参，分明是把一辈子的赶山本事，一点点揉进动作里，手把手教给他们俩。
终于，随着一声轻缓的 “起了”，李老根用鹿骨签轻轻一撬，整株五品叶连带着厚实的老娘土，完整脱离地面。参体饱满，须根齐全，看着就沉甸甸的喜人。老人小心翼翼用苔藓裹实，再包上桦树皮，轻轻放进陈风的背篓，和先前那盏灯台子挨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李老根才长长松了口气，身子一歪，直接靠在树干上，眼皮都有些发沉。
“可算…… 完事了……”
他喘着粗气，抬手揉着僵硬的腰，“人老喽，不比当年，挖这么一株五品叶，半条老命都快搭进去了。”
陈风见状，立马快步凑过去，站在李老根身后，双手握成空拳，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后背上敲打揉捏。手法不专业，却力道适中，正好按在酸胀的地方。
“爷辛苦辛苦，” 陈风一边敲一边赔笑，“晚上回去咱就把虎骨酒拿出来，还剩一瓶呢，管够喝。再把那只飞龙炖上，放点儿猴头菇，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给您好好补补。”
李老根眼睛一斜，白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冲，却没多少真火气：
“去你奶奶个腿的飞龙！你那一枪突然炸响，差点没把劳资魂吓飞，手一抖差点毁了参。下次再这么毛手毛脚，劳资可不陪你俩进山了。”
陈风嘿嘿一笑，手上力道更轻了：“我错了我错了，下次绝对先打招呼，绝不乱开枪。”
“该教的，我今儿都教给你们了。” 李老根叹了口气，声音放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老把头，就是个靠山吃饭的老猎人。我会的这点门道，全抖搂给你俩了。”
“以后你们自己进山，慢慢摸索，慢慢练。真遇上大货搞不定，再来喊我，别自己硬逞能。”
老人说着，抬手拍了拍树干，“他娘的，为了你俩瘪犊子，劳资这心操得稀碎。走吧，回家，趁早把那飞龙炖上，也算没白累这一天。”
陈风赶紧掏出烟，给爷点上，陪着笑一路伺候。
三人顺着山坡往下走，林间光线越来越暗，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李老根抽了两口烟，忽然开口，语气很是认真：
“这株五品叶，看分量，约莫得有五钱。疯子，你要是能找着稳妥门路，少了三万块，绝对不能出手。”
陈风心里猛地一震。
三万块，这在眼下就是一笔惊天的数目，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山子在一旁也听得瞪大了眼，倒抽一口冷气：“爷…… 这么值钱？”
“钱你俩分。” 李老根摆了摆手，不容置疑，“我就不要了，反正我不愁吃不愁穿。”
陈风刚要开口推辞，就被老人打断：
“别跟我扯别的。疯子，你之前让我搬过去跟你住，我答应了。山子娘天天做饭，一口热乎饭少不了我的。棺材板子我自己存的有木材，不用你们操心。”
山子张了张嘴：“爷，这哪能行……”
“别放屁了，劳资不听。” 李老根一挥手，“赶紧回家，把飞龙炖上。疯子，你回去把你存的猴头菇找出来发上。山子，你提着飞龙先回去收拾，用盐搓一遍就行，千万别焯水，一焯水鲜味就跑了。”
他顿了顿，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俩脚步快，先回去忙活。我这老骨头走不动快道，慢慢溜达着跟后面。你俩小王八犊子，可累死劳资了。”
陈风和山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暖意。两人不再多说，应了一声，扶着李老根走到山下大路，便一路小跑着往村里赶。
一路风尘仆仆，两人冲进山子家院子时，浑身是汗，却满脸兴奋。
“娘！娘！快出来！” 山子一进门就喊。
山子娘从灶房探出头，一看两人这模样，再瞅见山子手里拎着的飞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哟！这不是飞龙吗？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可金贵着呢！”
“爷带我们赶山，疯子顺手打的。” 山子嘿嘿笑着，把飞龙递过去，“爷说了，就用盐搓，别焯水。”
陈风也不耽搁，立马回自己新房，把藏在木箱子里的干猴头菇取出来。这是他之前进山采的上等货，肉厚味正，一直没舍得吃。他用温水泡上，不多时，干硬的猴头菇就慢慢舒展，透出一股淡淡的菌香。
山子娘手脚麻利，接过来就开始收拾飞龙。她一边处理，一边忍不住念叨：
“这玩意儿可稀罕了。想当年，山子他爹还在的时候，跟你爹一块儿进山，套到过一回。炖出来那个鲜劲儿，这么多年我都没忘。”
小雪趴在门槛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嘴巴微微张着，明显馋坏了，时不时咽一下口水，可爱得很。
灶房里火光跳动，铁锅洗净，先把用盐搓好的飞龙整个下锅，再丢入泡发好的猴头菇，添足山泉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香气一点点从锅缝里渗出来，先是淡淡的肉香，接着混上猴头菇的醇厚，越来越浓，飘得满院子都是。
没多大工夫，李老根也慢悠悠溜达进了院。
小雪一看老爷子进来，立马迈着小短腿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叽叽喳喳：
“爷爷！炖飞龙啦！好香好香！”
李老根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弯腰一把把小雪抱起来，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
“哎哟，乖孙女，是不是早就馋啦？”
“嗯！” 小雪用力点头，小手指着灶房，“香飘出来啦！”
这一锅汤，足足炖了两个多时辰。
天色完全黑下来，屋里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照着一屋子人，暖意融融。
山子娘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走到灶前，轻轻掀开锅盖。
一瞬间，浓郁至极的鲜香猛地炸开，热气裹挟着香味喷涌而出，飘得满屋都是，连院子里都弥漫着鲜味儿。
“哇 ——！” 小雪踮着脚，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山子娘笑着先盛出一小碗，递到小雪面前。小姑娘双手捧着碗，虽然馋得不行，却懂事地先转身递给李老根：
“爷爷先喝！”
李老根心里一暖，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把碗推回去：“乖孙女喝，爷爷不着急。”
小雪这才美滋滋地小口抿了一口，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一脸满足。
陈风拿出那瓶虎骨酒，给李老根满满倒上一杯，又给山子娘也倒了小半杯：
“婶子，你也喝点，这酒祛湿气，对腰腿好。”
山子娘笑着接过：“还是疯子心细。”
桌上一碗碗飞龙猴头菇汤，色泽清亮，鲜香扑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暖意融融。
而这股子勾人的香味，也顺着晚风，飘出了院墙，飘到了隔壁邻居家 —— 林武峰家。
林家屋子比山子家暗一些，灯光昏昏沉沉。
桌上摆着一大盆大碴粥，几碟咸菜，碗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乎看不到多少粮食。
小儿子林哲也就六七岁，鼻子特别灵，闻到香味，立马放下手里的勺子，吸着鼻子看向窗外：
“爹！好香啊！啥东西这么香？我们好久没吃过肉了……”
媳妇宋佳坐在一旁，穿着打补丁的衣裳，面容憔悴，一听儿子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却也只能叹口气，瞪了林武峰一眼：
“人家山子和疯子有本事，进山能打到飞龙、挖到棒槌。你爹就只会在队里下苦力，咱就配吃大碴粥。哲子，别馋了，赶紧喝粥。”
林哲小嘴一瘪，眼泪都快出来了，眼巴巴看着林武峰：
“爹，你能不能也进山啊？下个套子、捕个兔子也行…… 我想吃肉了。”
林武峰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一辈子只会闷头干活，没什么旁门本事。他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又听着儿子可怜巴巴的话，心里一阵发酸，攥紧了手里的粗瓷碗，指节都发白了。
他沉默了半天，闷声闷气道：
“…… 明天下工，我去后山转转，下个套子试试。”
宋佳还想埋怨两句，可看着男人为难的样子，终究没忍心开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给儿子又盛了勺粥：
“快吃吧，你爹说明天去，就肯定去。”
林哲这才破涕为笑，小口小口喝起了粥，眼神里满是对明天的期待。
而隔壁山子家，依旧灯火明亮，酒香、汤香、笑声混在一起，暖意融融，和隔壁的清苦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老根抿了一口虎骨酒，又喝了一勺飞龙汤，长长舒了口气，一脸满足：
“舒坦…… 这才叫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