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大兴安岭脚下的三大队彻底归于静谧。
晚风裹着山林清冽的潮气漫过村落,残月挂在树梢,星光疏淡。院子里白日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渐渐凉了下来,昨夜在荒坟旁猎杀的那头亚成年母黑熊,整张皮毛平铺在石板之上。
陈风和山子蹲在一旁,拿着木刮刀,认认真真刮除皮内里的油脂与筋膜。
李老根早就再三交代过,熊皮想要长久存放不烂、不生虫、卖出高价,内里油脂必须刮得干干净净,再用草木灰反复揉搓阴干。两人忙活大半宿,手上沾着淡淡的油脂与腥气,直到整张熊皮打理得平整干净,才彻底歇了手脚。
二人并肩坐在院门的青石门槛上,后背靠着木门,满身都是忙活过后的慵懒与疲惫。
陈风摸出旱烟,卷了两根,递一根给山子,自己叼上一根,用火镰轻轻引燃。
淡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消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山子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绵长的烟气,眼神直直望向远方黑压压的连绵深山,眉宇之间满是忌惮与无奈。
自打亲眼在深山山岗之上见过那头大爪子,又亲眼目睹老虎猎杀成年人熊之后,整片三大队人心惶惶。
往日里大家进山采菜、拾柴、挖药、赶山都是日常,可如今那只东北虎就盘踞在三座生产队交界的深山岗岭之中,行踪诡秘,凶性滔天。
后山直接沦为禁地,全村上下没人敢轻易踏进一步。别说进山打猎,就算是靠近山边的苞米地、豆地锄草,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头。
“疯子,这大爪子一直赖在深山不走,属实把咱们拿捏死了。” 山子语气发愁。
陈风点点头,指尖轻轻磕了磕烟头上的烟灰,神色同样凝重:
“谁说不是。那玩意儿是真正的山中之王,盘踞在山岗深处不挪窝。人熊那么凶悍的大家伙,都被它轻易猎杀,就凭咱俩,就算手里有枪,贸然进山也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眼下两人彻底断了进山采药、狩猎的念头,平日里只能守着村子务农,轮流值守民兵巡逻,过得束手束脚。
山子叹了口气,侧头看向陈风,眼神认真又笃定:
“一直这么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咱俩之前早就商量好,要去县城供销社把双管猎枪买回来。现在反正也进不了山,不如明天就动身进城。手里有趁手的硬家伙,一来民兵防备更扎实,二来村子守着也安心。”
这话刚好说到了陈风的心坎里。
置办猎枪,一是用来防备下山的野兽,二是充实民兵武装,护住整个生产队的安危。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风应声点头,“明天一早直接进城,把猎枪敲定买回来。”
“就是眼下正是七月夏锄最忙的时候。” 山子眉头一蹙,满心顾虑,“全村都在地里薅草松土,家家户户都要用牛车拉粪、运秸秆、拉柴火,大队的牛车抢手得很,怕是不好借。”
大兴安岭七月只锄草不割粮,家家户户农活繁重,牛车是村里最金贵的运力。
陈风稍稍思索,当即就有了稳妥的主意,神色从容淡然:
“无妨。能借到牛车,咱们一家子坐着牛车进城,安稳又省力。若是借不到,咱就只借王队长家一辆自行车就足够了。”
山子一愣:“就一辆?咱们好几个人怎么坐?”
“简单得很。” 陈风轻笑,安排得清清楚楚,“你现在骑车早就练得炉火纯青,稳得很。我骑车带着师傅和小雪,你骑车带着婶子,一辆车就够坐,根本用不着多借,赶路也不比牛车慢。”
山子瞬间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我咋没想到!那就这么定死了,明天我天不亮就去王队长家门口等着,优先借牛车,借不到咱就借自行车!”
两人一拍即合,坐在门槛上慢悠悠抽着烟。
一边聊着盘踞在深山不肯离开的猛虎,一边盘算着明日进城的行程,又说着猎枪买回来之后的用处,不知不觉聊到夜深,才各自回屋安歇。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曦穿透山林间的薄雾,洒满整片村庄。
天色尚未彻底大亮,村里所有社员就已经扛着锄头下地。漫山遍野全是弯腰锄草、松土薅苗的身影,农忙的氛围扑面而来。
山子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借牛车的事,压根睡不安稳。天刚擦亮就直接爬起来,随便洗了两把脸,直奔王队长家门口守着。
他心里透亮无比,农忙时节牛车供不应求,只要去晚一步,立马就会被别的村民抢先借走。
没过多久,王队长推开院门,扛着锄头正要下地干活,一眼就看见蹲在大门口石墩上眼巴巴等候的山子,顿时哭笑不得。
“你小子今天起得比下地干活的人都早,堵我家门口想干啥?”
山子立马从石墩上弹起身,脸上堆起憨厚讨好的笑容,快步上前,从兜里提前备好的香烟抽出来,恭恭敬敬递了上去。
“队长,我来找您借大队的牛车,今天我和疯子要进县城办事。”
王队长接过烟别在耳后,上下打量他两眼:“现在正是锄草大忙日子,家家户户都要用牛车干活,你凑什么热闹?”
“就借用一天,傍晚铁定准时送回来,绝不耽误村里使用。” 山子连忙说道。
王队长低头琢磨片刻,如今地里全部都是人工手锄薅草,压根用不上牛车拉粪、拉货,牛车正好空闲闲置。
他当即松了口:“行吧,今日农活用不着牛车,借你一天。老规矩,一天五块,我给你开条子,你直接去牛棚赶车就行。”
一听借车成功,山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满脸喜色。
“多谢队长!”
王队长看着他如今越发懂事圆滑的模样,忍不住打趣:“瞧瞧你现在越来越会来事,嘴也甜了,都是跟着陈风那小子学出来的吧?以前你可是闷葫芦一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
山子腰板一挺,态度端正又老实:“这可不是学圆滑,这是晚辈对您的敬重。”
一本正经的模样直接把王队长逗得哈哈大笑,抬脚轻轻踹了他小腿一下:
“少跟我在这儿油嘴滑舌,拿了条子赶紧滚犊子,别耽误我下地干活。”
“好嘞!”
山子乐呵呵接过借车字条,脚步轻快无比,一路小跑先赶回自家报信。
一到家,他立刻让母亲去通知陈风、小雪还有李老根。
所有人昨夜就已经提前收拾妥当,就等着动身出发。
陈风做事向来心思缜密、稳妥周到。
昨夜睡前,他就把小院里所有的小狗崽子全部喂饱,提前备好了一整天足量的吃食与清水,规整放在围栏当中。
随后他专门走到隔壁林武峰家中托付照看。
林武峰刚吃完早饭,正要下地干活,见到陈风走来,当即停下脚步。
“疯子,一大早有事?”
“武峰叔。” 陈风语气诚恳认真,细细叮嘱,“我今天带着师傅、婶子还有小雪一起进城,回来估摸着要到傍晚。我院里的小狗都备好了吃喝,劳烦你下午有空帮我照看两眼,添点吃食就行。”
自从上次不听劝告私自进山闯祸之后,林武峰心里一直对陈风心存愧疚,也格外信服他,想都没想直接满口答应。
“你放心尽管去!这事交给我妥妥的,半点差错都不会出。”
托付妥当,陈风再无后顾之忧,径直走到村口与众人汇合。
不多时,山子赶着一头膘肥体壮、步伐稳健的黄牛,拉着老式木轱辘牛车缓缓赶了过来。
山子娘心思细腻又周到,早早就在牛车坚硬冰冷的木板底座上,铺了厚厚一层晒干软化的稻草,稻草之上又铺了一床干净厚实的粗布被褥。
层层铺垫之下,原本颠簸硌人的木车变得松软无比,坐上去温软舒服,一路再远也不会遭罪。
几人有条不紊安排好位置:
赶车视野最好的前方位置,由陈风和山子并肩而坐,一人掌控牛绳,一人把控方向。
车厢之内,李老根安然端坐,神态淡然沉稳。山子娘紧挨在一旁坐着,双臂紧紧怀中抱着一个叠得严严实实的粗布包袱。
包袱被她死死搂在怀里一刻不肯松开,里面是一家人攒下的全部现金。
此番进城首要之事就是把巨款存入信用社妥善保管,钱财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闪失,她一路神经紧绷,眼神时刻留意路边往来的行人。
一切安排就绪,山子轻轻一抖牛鞭。
“驾 ——”
老黄牛步伐沉稳缓慢,木轱辘牛车咯吱咯吱作响,晃晃悠悠、稳稳当当朝着县城的大路缓缓前行。
七月的乡间大路两旁草木疯长,青苗翠绿遍野,清风徐徐吹拂,满目清爽。牛车行进缓慢安逸,一路皆是乡间烟火。
沿路不断遇上下地干活、蹲在路边歇晌闲聊的乡里乡亲。
几人的闲谈一字不落,尽数飘进牛车之上众人耳中。
“你们听说了没?昨晚上二大队闹出天大的事!”
“咋了?难不成山里的大爪子下山了?”
“不是老虎!是撞邪了!昨天傍晚四个赶山的汉子抄坟地小路回村,荒坟地里莫名飘出怪歌声,阴森飘忽,吓得四个人魂都没了,连背篓里的山货全都扔了,连滚带爬逃命回村!”
“我的妈呀,坟地闹鬼了?”
“那还有假?四个人说得一模一样!今早二大队已经专门找人去请出马仙看事破灾,就怕被脏东西缠上,往后那片坟地彻底没人敢走了!”
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山子起初听得满脸好奇,越听脸上神色越发古怪,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风,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压不住的狂笑瞬间涌了上来。
闭目靠着被褥歇神的李老根听完全过程,瞬间通透一切。
老人家阅历深厚,一眼就看破那场荒唐又好笑的乌龙,与深山山岗的老虎毫无半点关系,纯粹是两拨人互相吓到了彼此。
李老根先是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漫上眉眼。
山子彻底绷不住了,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指着满脸僵硬尴尬的陈风,笑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疯子!我的妈呀!原来二大队口中坟地闹鬼、唱怪歌的脏东西,压根就是你!”
“人家四个赶山的被你半夜跑调的山歌吓得半死,连夜请出马仙驱邪,结果你当晚反倒被他们的惨叫声吓得玩命狂奔,以为坟地撞了邪!”
“两边互相吓破胆,这事传出去,三个生产队都得笑疯!”
李老根靠在被褥上,慢悠悠补了一句,满眼戏谑:
“我当晚就跟你说了,就是赶山的路人被你吓到,跟山岗上的老虎半点不沾边,你偏自己吓自己,现在真相大白,丢不丢人?”
一瞬间,全车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落在陈风身上。
他堂堂前世当过兵、心理素质极强、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那晚只是随口唱歌壮胆,结果双方互相惊吓,闹出天大笑话。
滚烫的红晕瞬间从脖颈一路爬上脸颊,整张脸涨得通红,耳根红得通透,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强行故作淡定,偏过头干咳两声,嘴硬辩解:
“黑灯瞎火的荒坟野地,换谁听见凄厉惨叫心里不发慌?换你们当时在场,跑得比我还快。”
这番辩解非但没人信服,反倒让山子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一路之上,几人时不时拿这件乌龙趣事打趣调侃,陈风全程黑脸羞赧,闷头不做反驳,牛车一路晃晃悠悠,安稳朝着县城赶路。
半晌之后,牛车稳稳踏入县城地界。
彼时的县城规模不大,路面皆是黄土夯实,街道两旁皆是国营供销社、信用社、粮站、杂货铺与民居,来往赶集、办事的百姓络绎不绝,烟火气十足。
众人提前早就商量妥当,分头行事,互不耽误。
今日进城三件正事:
第一,将家中现钱存入信用社稳妥保管;
第二,去国营供销社购置双管猎枪;
第三,去往苏璇住处,收取之前售卖药材所得的尾款。
分工安排得明明白白:
山子娘紧紧抱着钱包袱,率先去往街边最显眼的信用社,守在门口等候办理存款,寸步不离钱财。
挑选猎枪需要懂行识货的老手,李老根常年赶山分辨枪械最有经验,于是由李老根带着山子直奔国营供销社挑选猎枪。
两人正要动身时,陈风习惯性打算出钱置办猎枪。
山子当即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态度执拗又坚决:
“不用你掏钱!早就说好这把猎枪我自己出钱,钱我早就攒好了,不用你花一分。”
陈风见他心意已定,便不再执意推脱。
小雪黏着陈风半步都不肯离开,索性跟着哥哥一同行动。
苏璇的宅院陈风来去多次,路线熟记于心,早已轻车熟路。
最终分工彻底落定:
李老根、山子前往供销社选购猎枪;
山子娘留守信用社准备存款;
陈风牵着小雪,独自去往苏璇住处收取尾款。
阳光洒落县城街巷,安静又热闹。
一行人各司其事,条理分明,一整天的安排稳妥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