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穿山越坡、踏草过溪,等队伍浩浩荡荡回到鄂伦春部落驻地时,日头早已西斜,已然是下午光景。
暖融融的午后阳光斜铺在木屋的松木屋顶上,袅袅炊烟随风轻扬,混着山野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慢慢冲淡了众人身上浓重的血腥戾气。
奔波厮杀整整一夜再加一个上午,所有人都身心俱疲,衣衫上沾满尘土与血渍,模样狼狈。
部落里留守的族人早早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纷纷走出木屋张望。
众人陆续下马,分工明确地开始整理战利品。
剥皮剔肉、晾晒皮毛、分类收纳,原本安静的部落,一时间变得热闹非凡。
阿吉娜婶子快步拨开围拢的人群,第一时间走到陈风身旁。
她的目光径直落在陈风左臂层层缠绕、边缘还隐隐渗出淡红血丝的伤口上,眼底满是心疼。
众人都清楚,昨夜深山追猎凶险万分,陈风孤身追杀诡狈,还遭到潜伏残狼的偷袭,这处伤口来得惊险。
阿吉娜婶子没有多言,转身快步走回自家木屋。
片刻之后,她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碗里盛着大半碗清亮的高度纯粮白酒。
这是部落自家蒸馏酿制的烈酒,平日里都舍不得饮用,在缺医少药的深山部落里,高度白酒便是最常用也最管用的清创消毒液。
“来,坐下别动。”
阿吉娜婶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示意陈风坐到木屋前的松木长凳上。
陈风依言落座,慢慢抬起受伤的左臂,褪去被血水污染的袖口,露出已经结了薄痂、边缘微微红肿外翻的撕裂伤口。
昨夜遭遇偷袭时情况紧急,他只用火药简单做了止血处理。
表面看似已经结痂收口,可狼牙咬出的创口缝隙极深,野兽的涎水、皮毛碎屑、山间泥土全都藏在皮肉深处,肉眼难以分辨。
这些脏东西若是清理不彻底,用不了多久就会化脓溃烂,甚至引发热毒,后果不堪设想。
阿吉娜婶子蹲在他身前,端起酒碗,毫不犹豫地将冰凉凛冽的白酒,径直浇淋在伤口之上。
烈酒浸透创面的一瞬间,钻心的剧痛猛地炸开,顺着血脉直冲头顶。
不同于火药灼烧的燥热痛感,白酒带来的是细密又尖锐的蛰痛、灼痛,仿佛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血肉之中。
陈风的身体骤然一颤,脊背瞬间绷紧。
额头上很快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连唇色都褪去了血色,泛出几分青灰。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着痛感,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整个人绷得笔直。
白酒顺着伤口的纹路不断流淌,冲掉表层的浮血和细碎污屑,一点点渗入结痂的缝隙里。
“光冲洗不够,痂皮底下还藏着淤血和脏东西。”
阿吉娜婶子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旁磨得锃亮的小巧猎刀。
刀刃打磨得光洁雪亮,没有半点锈迹。
“忍着些,我得把结痂刮开,把里面的污血彻底挤干净。”
话音落下,锋利的刀刃轻轻贴住伤口边缘。
她动作细致又利落,一点点将已经凝固的血痂挑裂、剥离。
刚刚初步愈合的嫩肉再度被刀刃划开,新鲜的血丝立刻渗了出来。
旧痂被剥离、新肉再度受损,双重疼痛叠加在一起,疼得陈风指尖不住蜷缩。
他依旧默默咬牙硬扛,经历过无数次山林死战,他的忍痛能力远超常人,可这般生生刮开皮肉的折磨,依旧难熬。
清理完所有硬痂和坏死的皮肉,最熬人的环节才刚刚开始。
阿吉娜婶子双手扶住陈风的手臂两侧,拇指精准按在伤口中心,缓缓发力,向内反复挤压、推揉。
藏在肌肉缝隙、创口深处的暗黑色污血和淤积的毒素,被一点点硬生生挤了出来。
乌黑浑浊的血水混着鲜红的血液,一滴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每一次用力挤压,都像是在撕扯筋骨,痛感一阵强过一阵。
一次,两次,三次……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反复推排,务必将所有积毒污血清理干净。
到最后,陈风整条受伤的手臂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这不是体力不支,而是剧烈疼痛引发的生理性震颤。
冷汗顺着鬓角不停滑落,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
足足折腾了十几分钟,直到伤口流出的血水彻底变得鲜红澄澈,再也看不到一丝黑浊淤血,阿吉娜婶子这才停下动作,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再次倒出白酒,二次冲洗整个创面,把残留的污物彻底洗净。
随后取出布德提前备好的鄂伦春祖传草药粉,厚厚地、均匀地敷满整个伤口。
清凉的药感慢慢笼罩创面,稍稍压下了火辣辣的痛感。
最后,她取来干净厚实的粗棉布带,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松紧拿捏得恰到好处,稳稳护住伤口。
整套清创、刮痂、挤毒、上药、包扎的流程,才算彻底完成。
忙活完这一切,阿吉娜婶子怕他疼痛过后体虚乏力、头晕低血糖,又转身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糖水。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白糖算得上是难得的营养品。
“快喝点糖水,压压疼,补补身子。”
陈风接过瓷碗,小口小口饮下温热的糖水。
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稍稍驱散了浑身的寒意与痛感。
歇了片刻,阿吉娜婶子在他身旁坐下,慢悠悠提起了之前商议过的事。
“对了,前两天你还念叨着想添一匹马,我一直记着呢。”
“村北头那户人家,家里有一头小马驹,品相、骨架都不差,就是家里实在养不起了,打算转手卖掉。”
陈风闻言,原本略带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来了兴致。
他连忙开口问道:“我记得这事,正琢磨着呢。那马驹多大年纪?”
“还不到两岁,正是好驯养、好调教的岁数。” 阿吉娜婶子笑着细说,“这马驹本身体质不差,身形也周正,就是他家人口少,草料、精料都跟不上,实在没办法继续养下去,这才忍痛转手。”
“人家开口要一百五十块,你要是中意,我帮你去谈谈价格,能往下压一点是一点。”
一百五十块钱,在一九七七年的当下,绝非小数目。
普通工人每月薪资也就三四十元,这笔钱抵得上普通人三四个月的工钱。
可陈风一心想买下马驹,并未在意价格,当即摆了摆手。
“不用特意压价,婶子。人家诚心转卖,咱们就按原价来,不占别人便宜。”
说到这里,他又露出一丝无奈:“只是我今天临时进山,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金。只能等过几天我再过来,拿了钱再把马驹接回去。”
“这事儿简单,不用犯愁。” 阿吉娜婶子早已经帮他盘算妥当,开口宽慰道,“老莫日根过两天要出门,说是去你师傅那边串门喝酒,到时候他骑马顺路过去,你把钱托付给他捎过来就行。”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再说这次剿灭狼潮,部落分到了不少狼肉和狼皮,价值不低,全靠你带头出力。大家伙都记着你的好,我跟村里人商量过,你要是手头紧张,最后给一百块就成,剩下的差额我们大伙帮你补上。”
陈风闻言立刻摇头,态度十分坚决,半点不肯占部落的便宜。
“婶子,这可万万使不得。”
“我和山子就是闲来无事进山转转,跟着大伙一起打猎历练。收获本就该归整个部落,肉和皮子我一分都不多拿。马驹我就按原价买,绝不能让大家帮我贴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为此互相推让,木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莫日根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人刚刚清点完所有战利品,站在门外恰好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进门便直接开口拍板。
“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见外。”
“这次若不是你一路运筹,追斩狼王、除掉诡狈,整个大兴安岭这片区域,今年冬天都别想安稳度日。别说一匹马驹,再多东西你拿都理所应当。”
莫日根抬手指了指屋外晾晒的皮毛,语气笃定。
“就这么定了,那头体型最大、品相最完整的狼王皮,归你。”
“我屋里还存着一张上好的火狐狸皮,还有一张猞猁皮,都是平日里舍不得动用的好货,等下你一并带走。”
“这三张皮子折算下来,抵一匹马驹的价钱绰绰有余,你一分现金都不用出。”
陈风连忙起身推辞,面露不安:“莫叔,这几样皮子都太贵重了,我实在不能收。狼王皮是大伙合力狩猎所得,火狐狸皮、猞猁皮更是难得的珍品。”
“放在我这里,也只是收在库房里落灰。” 莫日根摆了摆手,神色坦荡,“落到你手上,才算物尽其用。”
“你也别着急走了,就在部落里安心住几天,把手上的伤养利索了再动身。”
陈风依旧执意摇头,去意已决。
“多谢莫叔好意,我就不留了。明天一早我得去县城医院打针,打完针就直接回家了。”
“等过两天您去我师傅那儿喝酒,尽管过来,我提前备好酒菜,好好陪您喝上几盅。”
任凭众人轮番劝说挽留,陈风始终不肯留下。大家知道他性子执拗,最后也只能不再强求。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山间晨雾缭绕,笼罩着整片部落。
陈风早早起身收拾行装,准备动身返程。
左臂伤口还未愈合,不能用力,也不能大幅度拉扯。
他找来一根粗壮结实的木棍,架在自行车左侧车把下方,做成简易支架。
依靠木棍分担受力,护住受伤的手臂,避免骑车时拉扯到伤口。
山子主动上前帮忙,牵着飓风、顺风、迎风三条猎犬。
陈风则独自牵着白风。
一人分骑两车,身旁跟着四条猎犬,一行人迎着朦胧晨雾,身影摇摇晃晃,踏上了前往县城的土路。
一路颠簸赶路,中午抵达了县城医院。
挂号、检查伤口,医生看到手臂上的兽咬创口,神情格外严肃,反复叮嘱必须按时接种破伤风疫苗和狂犬疫苗,绝对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七十年代国内的医疗条件有限,先进的人用狂犬疫苗还未普及。
当下全国范围内使用的,都是以羊脑、兔脑为原料制成的神经组织疫苗。
这种疫苗技术老旧,早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国际上就已经彻底淘汰。
它不仅接种流程繁琐,需要连续接种十四至二十一针,每日都要忍受扎针的痛苦,副作用也十分凶险,极易引发肢体麻木、神经麻痹、持续高热,严重时还会留下终身后遗症。
可摆在眼前的选择别无其二。
两权相害取其轻。
若是不接种疫苗,一旦狂犬病毒发作,便是必死的结局。
哪怕打针过程痛苦、还要承担副作用的风险,也总要赌上一线生机。
陈风心里清楚其中的利害,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签字,预约了全程疫苗接种。
接下来十几天都要天天进城打针,往返山村土路太过折腾,加上手臂有伤也需要静养。
思来想去,他决定暂时借住在苏璇家中,一来出行方便,二来也能安心养伤。
白风后腿也带着伤,不便来回奔波,便一并留在县城休养。
安排妥当之后,山子开口说道:“疯子,我先骑车回村里报个信,免得家里人惦记。”
陈风轻轻点头,抬手取下背上的莫辛纳甘步枪,递给山子带回保管。
同时把皮毛也做了分配:莫日根赠予的火狐狸皮、猞猁皮体积小巧、价值贵重,准备卖给苏璇;那张体积硕大的狼王皮,交由山子带回村里妥善存放。
山子接过枪械与狼皮,仔细捆绑固定牢固,又再三叮嘱陈风好好养伤、按时打针,这才骑着车,带着三条猎犬,朝着村子的方向赶去。
清晨的县城街道安安静静,薄雾慢慢散去。
陈风站在医院走廊里,低头看了看层层包扎的左臂,又望了望身旁温顺趴着的白风。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思绪,转身朝着苏璇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