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深山白昼,短得离谱。
日头一偏,天光落得飞快。
陈风和山子拖着满载千斤山货的实木爬犁,从正午烈日当空,一路硬生生赶路。
脚下是积雪压实的山路,坑洼不平,碎石藏在雪层底下。
沉重的爬犁压在雪道上,拖拽起来格外费力。
五百多斤的鹿肉、兽皮、鹿角死死堆在爬犁之上。
沉甸甸的分量,全程压在两人肩头、腰背、腿上。
一步一沉,一步一喘。
从正午骄阳,走到夕阳西垂。
从晚霞漫天,走到夜色合围。
整整一下午,整整半宿。
两人不敢歇大觉,只敢中途停两三分钟喘口气、灌两口凉水。
肩上勒痕深陷,腰背酸胀发麻,双腿灌铅一般沉重。
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天地间彻底黑透。
远处村庄轮廓隐约浮现,村口那座青石板小石桥,终于映入眼帘。
夜色浓稠如墨。
山村彻底静了下来。
家家户户熄灯闭户,整片山野只剩下冷风穿林的簌簌声响。
“呼 ——”
山子猛地松开拽绳的手。
整个人身子一软,直接靠着爬犁木梁滑坐下去。
后背重重抵在厚实的兽皮包裹上,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
“可算…… 到村口了。”
“再拖半步,我腿都要废了。”
陈风也缓缓松开手里的麻绳。
掌心被粗绳勒出通红的深痕,火辣辣的疼。
他双腿微微打颤,站在石桥边,微微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漫天寒星点点,冷风拂面,冻得人脸皮发僵。
一路从深山河谷负重百里,耗尽了两人所有力气。
“黑透了。”
“不着急赶最后这点路了。”
陈风低声开口,声音带着赶路过度的沙哑。
两人就这么靠着满载货物的爬犁,彻底放松身体。
后背靠着柔软厚实的兽皮包裹,隔绝了夜风的寒凉。
这一刻,所有紧绷的神经、紧绷的肌肉,尽数松弛。
山子摸出兜里的烟盒,手抖着抽出两支烟。
熟练递一支给陈风,自己叼上一支。
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微弱的火苗在夜色里亮起。
两点烟火,在漆黑的村口忽明忽暗。
烟雾缓缓升腾,被冷风吹散。
兄弟俩沉默抽着烟,谁都没说话。
只有粗重均匀的喘息声,在静谧的村口缓缓回荡。
一口烟入肺,疲惫稍稍缓解。
半支烟燃尽,两人缓缓起身。
浑身骨头咔咔轻响,酸胀感遍布四肢百骸。
“走,回家。”
陈风低声道。
两人重新拽紧麻绳,脚步拖沓,动作缓慢。
拖着沉甸甸的爬犁,顺着村里平整的雪路,缓缓往家里挪。
夜深人静,整条村子静悄悄的。
鞋底踩雪的咯吱声、爬犁木轮碾雪的沉闷滚动声,格外清晰。
一路挪到陈风家的院子门口。
木院门虚掩着,院里漆黑,屋内灯火全无。
显然,家里人早就睡熟了。
山子娘带着小雪熬了一天,小孩子觉多,睡得沉。
李老根年纪大了,作息规律,天一黑就躺下休息。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两人轻轻推开院门,不敢发出大动静。
小心翼翼将沉重的爬犁拖进院子角落。
随后分工动作,轻手轻脚搬运货物。
一块块鹿肉、一摞摞兽皮、沉甸甸鹿角,一点点往地窖挪。
寒冬夜里温度极低,肉品冻得紧实,不担心变质。
偌大的地窖空旷宽敞。
两人今晚的收获,硬生生塞满了整整一面墙。
鹿肉堆垛整齐,兽皮卷好靠墙立放,鹿角单独摆放在干燥角落。
满满当当,看着格外喜人。
全部搬完最后一块肉,两人彻底脱力。
双腿一软,直接蹲在地窖门口,大口喘气。
满身汗湿的内衣贴着皮肉,被夜风一吹,冰凉刺骨。
累到极致,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
歇了好几分钟,才缓缓缓过劲。
“皮不能直接放着。”
陈风撑着膝盖站起身。
“刚剥的皮子带血带湿,得用草木灰泡上。”
“去腥、固皮、防腐,还能方便后续鞣制。”
“对,差点忘了。” 山子点头。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转身走向灶台。
准备掏灶膛里的干草木灰。
木铲刮擦灶膛的声响,沙沙细细。
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也就是这点细微动静,把里屋熟睡的李老根给惊醒了。
老人家浅眠,一点点动静就能醒。
屋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李老根披着厚棉袄,踩着布鞋走出来。
浑浊的目光落在地窖口堆放的兽皮上,一眼扫过。
当看清那两张巨大完整的马鹿皮,还有一摞摞大小均匀、花色各异的豺狗皮时。
老人家瞳孔微微一缩,忍不住惊叹出声。
“霍!”
“你们俩小子,这一趟进山,收成不小啊!”
李老根快步走近,弯腰伸手摸了摸平整厚实的马鹿皮。
指尖抚过皮板,满脸欣慰。
山子一听师傅夸赞,瞬间来了精神。
哪怕累得眼皮打架,也忍不住咧嘴笑着回话。
“爷,你是没见着山里的场面!”
“这还不算完,豺狗皮底下,还压着一张完整猞猁皮呢!”
“这两天山里简直是步步凶险,老刺激了!”
他回想昨夜血战,依旧心有余悸。
“要不是三条狗子贴身护着,身上还有旧野猪皮甲兜底。”
“我俩昨晚真就被二三十头豺狗子彻底围死在河谷里了!”
陈风跟着点头,接过话茬,语气诚恳。
“是啊师傅,这次真险。”
“打完仗我检查了,狗子们身上的旧野猪皮甲全都刮花、抓烂了。”
“多处皮板撕裂、表层磨损,防护基本废了。”
“等过段时间闲下来,麻烦你帮忙重新鞣一套护甲。”
“就用这次猎回来的马鹿屁股厚皮,双层缝制。”
“鹿皮柔韧耐磨,抗抓抗撕,比野猪皮更适合狗子日常狩猎。”
李老根闻言连连点头,一口应下。
“行,没问题。”
“等你们忙完这趟,皮子晾干鞣好,我亲自给你们裁、缝、加固。”
“双层鹿皮甲,再给你们加缝护颈、护腹,保准结实耐造。”
说完,老人家看着两人疲惫不堪的模样,心疼开口。
“折腾一整夜,肯定饿透了。”
“锅里还有晚上剩下的窝窝头、酸菜汤。”
“你们要是饿,自己热热,将就着垫垫肚子。”
“行,那就麻烦师傅了。” 陈风应声,“山里这两天尽吃肉,不挑,能填饱就行。”
话音刚落。
隔壁小屋木门轻轻推开。
山子娘披着薄棉袄,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应该是刚才的动静,把她也吵醒了。
她刚从小雪的房间出来,眼底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看到院里站着的两个满身风尘、满脸疲惫的少年,立马开口询问。
“你俩咋大半夜才回来?”
“进山这么久,可把人担心坏了。”
陈风连忙回话,语气温和。
“婶子,走远了。”
“深山河谷太远,中午天一亮就出发拖货,一路负重赶路。”
“赶赶到现在才进村。”
“地窖我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肉和皮子都存进去了。”
“你先别声张,悄摸存着。”
“明天我俩还得再进一趟山。”
“河边还藏着四百多斤豺狗肉和存货,得全部拉回来。”
“到时候统一跟大队上交分配,不私藏。”
山子娘一听还有这么多货,瞬间瞪大了眼睛。
“还有四百多斤?!”
“我的乖乖,这一趟真是丰收!”
她立马摆手,热心肠地道。
“那哪能让你们吃剩菜!”
“你们俩一路辛苦死了,我现在就给你们重做!”
陈风连忙拦住。
“婶子不用折腾。”
“山里这两天天天烤鹿肉、煮肉汤,肚子里油水足得很。”
“随便吃点剩的垫垫就行,别熬夜忙活了。”
山子娘看着两人腿上沾满雪泥、鞋底磨平、满身疲惫的模样,哪里舍得。
当即不容拒绝地开口。
“那也得好好缓一缓!”
“你们俩赶紧去灶房烧热水,泡泡脚!”
“走了整整一天山路,腿肯定酸肿得厉害。”
“我去给你们热窝窝头、热酸菜汤,再给你们炒两个鸡蛋!”
“行,那就麻烦婶子了。”
陈风不再推辞。
两人转身走到灶房。
灶台余温尚在。
添上两把干柴,烧起一锅滚烫热水。
一人一边,坐在炕上。
脱掉沾满雪水、泥水的鞋。
双脚伸进温热的水里。
热水包裹酸胀僵硬的腿脚,暖意顺着脚底蔓延全身。
一路赶路的刺骨寒凉、肌肉酸痛,瞬间消散大半。
山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满脸享受。
“真舒坦啊……”
“跑遍深山野岭,打再多猎,还是家里最舒服。”
陈风看着跳动的灶火,淡淡应声。
“熬完明天最后一趟进山。”
“把剩下的货全部拉回来,就能踏踏实实歇好几天了。”
两人静静泡着脚,聊着闲话。
疲惫的身心,在烟火暖意里彻底放松。
十多分钟后,脚泡透、身子回暖。
山子娘也把饭菜热好了。
热腾腾的窝窝头、酸辣开胃的酸菜汤、金黄喷香的炒鸡蛋,满满摆上桌。
兄弟俩饿了一路,也不讲究。
端起碗筷,稀里糊涂大口吃着。
温热饭菜落肚,浑身暖意融融。
吃饱喝足,夜深更深。
山子懒得再回自己家,索性直接留在陈风屋里。
两人挤在一张热乎乎的土炕上,沾枕头就睡。
累到极致,闭眼瞬间就打起均匀的鼾声。
院子里,只剩下李老根一人。
老人家借着月光,走到院角的爬犁旁。
白天两个小子着急运货、连夜赶路,仓促拼凑的简易爬犁,做得格外粗糙。
木杆拼接松散、绳结走位、受力不均,拖拽极其费力。
老人家看着粗糙的结构,默默摇头。
拿起麻绳、木楔、砍刀。
借着微弱月色,默默修整加固。
松动的木杆重新楔紧,跑偏的绳结重新捆死。
受力点重新调整,底部滑杆打磨顺滑。
把所有瑕疵全部修正。
原本笨重费力的爬犁,被李老根修整得规整结实、滑行省力。
做完这一切,老人才轻轻关灯回屋休息。
夜色沉沉,一夜无梦。
次日。
天还未亮透,东方仅仅泛起一丝鱼肚白。
陈风和山子就准时醒了。
山里养成的作息,雷打不动。
两人穿好衣服,推开屋门走出院子。
清晨寒风扑面,清冷刺骨。
当看到院角那架焕然一新、规整结实的爬犁时。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原本粗糙松散、看着随时会散架的爬犁。
此刻木杆笔直、绳结紧实、结构稳固。
每一处拼接都严丝合缝,明显被人仔细修整过。
不用想也知道,是李老根深夜悄悄帮忙弄的。
两人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暖的热流。
长辈的疼惜,从来都藏在这些细微的小事里。
“老爷子真好。” 山子低声感慨。
“嗯。” 陈风轻轻点头,“收拾东西,出发。”
两人揣上锅里温热的粘豆包,灌满水壶。
简单收拾装备、猎刀、枪械。
趁着晨雾微凉,天色未明。
一人拉犁、一人助力,再次踏上进山的老路。
一路翻山越岭,踏雪而行。
从清晨走到午后。
足足大半天跋涉。
两人终于再次抵达河谷河边。
刚靠近昨日血战的区域,两人眉头同时皱起。
昨夜厮杀留下的大片血迹、战场痕迹。
明显被山里的野物光顾过了。
地面残雪翻乱,周边林带脚印密密麻麻。
不少零碎的骨头、残肉被啃得干干净净。
豺狗子大战的主战场,更是一片狼藉。
雪地坑洼凌乱,随处可见野兽刨挖、啃噬的痕迹。
显然,一夜之间,山里大大小小的掠食兽、杂食兽。
全都循着昨夜浓重的血腥味,来过这片战场。
只是幸好。
两人提前把所有值钱货、大半肉品尽数运走。
沉在深水河里的存货,藏得隐秘稳妥。
没有半点被野兽触碰的痕迹。
看着满目狼藉的战场,两人心里越发庆幸。
幸好昨夜机智,连夜分批运货、河水藏货。
不然一夜过去,上千斤山货,大概率会被山里野物彻底糟蹋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