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的河道彻底封冻一整个冬天,厚冰盖着一层皑皑残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连风刮过都带着刺骨的凉。
晚饭刚撂下碗筷,屋里烟火气还没散尽,陈风和山子抄起墙角立着的冰镩子、铁镐、柳条捞网,腰间别着帆布鱼兜,披着厚棉袄,揣着手电筒,趁着月色往村外大河走去。
七八年的东北冬夜,没有路灯,漫天星月洒在雪原冰面上,亮得晃眼,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河面冰层冻得瓷实,最厚的地方将近一尺多,踩上去稳稳当当,连个裂纹都听不见,是生产队冬捕最稳妥的时节。
自打陈风上次手把手教了知青们凿冰捕鱼的法子,这帮城里来的学生算是摸到了山里过日子的门道。
以前个个白面瘦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天天啃窝头咸菜、清汤寡水熬日子;自打学会冬捕、拾菌、套野味,隔三差五就能捞点鲜鱼改善伙食,小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滋润起来,脸色都养得红润了不少。
今晚河道中段的老鱼窝子,果然亮着零星手电光。
四五个知青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正哈着白气、抡着冰镩子吭哧吭哧凿冰眼,动作虽算不上熟练,却也有模有样。
听见身后雪地脚步声,几人回头看见是陈风和山子,纷纷笑着打招呼。
“风哥、山子哥,也来捞鱼啊?”
“今晚鱼口稳,底下鲤子、杂鱼贼多!”
陈风笑着点头抬手示意,没多寒暄。
都是一个生产队熬苦日子过来的熟人,没必要客套拉扯。
兄弟俩熟门熟路走到下游僻静鱼窝,这里水深窝暖,藏鱼最多,平时少有人来争抢。
山子放下工具,抬脚踹掉冰面积雪,露出光滑透亮的厚冰层,抡起冰镩子狠狠往下凿。
“哐!哐!哐!”
沉闷的凿冰声穿透寂静夜色,冰屑四溅,碎冰渣子顺着镩子豁口层层脱落。
东北老河道冬捕讲究规矩,不贪多、不涸泽而渔,吃多少捞多少,绝不滥捕糟蹋。
两人今晚就图一口新鲜夜宵、明日午饭的好菜,压根没打算大干一场。
前后半个钟头,稳稳凿开两个半米见方的冰眼,打通水下暗流,氧气一透,底下的鱼就开始往亮处扎堆。
陈风握着柳条捞网俯身轻搅,没几下就兜上来货。
一条条三四斤重的野生大鲤鱼、红尾鲫、胖头鱼活蹦乱跳,在冰面上甩着尾巴扑腾,鳞光在月色下闪闪发亮。
顺带又捞了满满一兜子小杂鱼、柳根、麦穗鱼,个头不大,最适合油炸下酒下饭。
收成刚好够家里吃两顿,不多不少,新鲜干净。
兄弟俩收拾好工具,跟知青们随口道别,拎着沉甸甸的鱼兜,踏着月色慢悠悠回村。
夜色静谧,雪原清冷,一路无话,满心安稳。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放亮。
山村清晨的炊烟次第升起,家家户户烧火做饭、扫雪劈柴,人声渐渐热闹起来。
院里停着的墨绿色军用吉普,在满村土坯草房、牛车爬犁之间实在太过扎眼,亮眼得不像话。
早起串门唠嗑的村民,下意识都往这边凑。
前后脚来了四五个村里相熟的汉子,都是平日里走动近、关系厚道的邻里。
领头的陈伟林一进院门,第一眼就盯住院里的吉普车,站在车头跟前,绕着车子啧啧打量,满脸惊奇。
“霍!疯子!”
“这吉普车真是你家的?”
“前几天我在村外大道上撞见这车,远远一看气派得不行,我还以为是县里、公社的大干部下乡视察来了,压根没敢多想!”
周围几个村民也跟着连连点头,满眼羡慕。
这年头,能坐上吉普车的,最小也是公社一把手。
一个山里打猎的年轻小子,院里停着正经军用吉普,搁整个公社都是独一份的排面。
陈风手里端着搪瓷缸热水,笑着招呼众人,神色从容淡定,随口圆话。
“哪能是我的。”
“是我远房表姐的车,她这段时间来乡下养病,在我家常住,车子就放院里了。”
说完抬手相让,热情招呼:“外头冷,快进屋坐,炕头暖和,进来唠嗑。”
一群村民乐呵呵跟着进屋取暖唠嗑。
屋里人多嘈杂、烟气重、闲话多。
苏璇性子清冷,本就不爱凑村里热闹、应付陌生人寒暄,索性轻轻起身,悄悄躲去小雪的小屋待着。
小姑娘屋里干净暖和、安安静静,小白狐雪团乖乖蜷在炕头,温顺软糯,正好落个清净自在。
堂屋里,一群村民围着炉火唠家常、问山里收成、问车子来历、打听外头世道变化,东拉西扯,热火朝天。
这帮村里人心里都好奇得不行,却没人敢多嘴深问。
疯子这两年本事大、家底厚、性子稳,做事有分寸,村里人都敬重。
一直磨蹭到临近午饭,众人这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一个个心里痒痒的,都想摸一摸、坐一坐这辈子难得一见的吉普车。
陈风也不小气、不扫兴,笑着任由众人挨个上车体验。
一群大老爷们小心翼翼坐进车里,摸摸座椅、瞅瞅仪表盘、晃晃车门,满脸新鲜稀奇。
陈风干脆上车点火,怠速轰鸣,轻轻挂挡挪了两下车子,让大伙实打实感受一把汽车开动的滋味。
众人连连赞叹,直呼开眼界了。
……
众人散去,院里恢复清净。
晌午头,日头暖和,屋里烟火气再起。
山子娘手脚麻利,一早杀洗打理好昨晚捞回来的鲜鱼。
大鲤子剁块,用自家晒的黄豆大酱焖炖,酱香浓郁、鱼肉软糯;小杂鱼清理干净裹上面粉,菜籽油高温慢炸,炸得通体金黄酥脆,连鱼刺都炸得透酥,入口嘎嘣响。
一锅酱焖鲤子、一盘炸杂鱼、一碟凉拌萝卜、一盘金黄土鸡蛋,简简单单的农家午饭,鲜香扑鼻。
苏璇胃口这几日时好时坏,今日难得食欲大开。
酱焖鱼入味醇厚,炸鱼酥脆喷香,她一口馒头一口菜,吃得格外香甜,眉眼舒展,看着格外满足。
陈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满满都是欣慰温柔。
自打她怀着身孕,孕吐缠身、身子遭罪,难得吃得这么香。
同时心里也暗自苦笑,心里默默盘算。
往后开春回暖、化冻开河,河里鲜鱼不断,为了家里这位姑奶奶的胃口,自己怕是要成河边常驻户,隔三差五就得凿冰捞鱼、下河捕鱼了。
日子就这般不慌不忙、温温柔柔往前淌。
转瞬半个月过去,时间踏进一九七八年三月初。
山野残雪渐渐消融,冻土慢慢化开,风不再刺骨,带着浅浅的暖意,初春的气息越来越浓。
可随着节气转暖,苏璇的孕吐反应反倒愈发明显。
晨起恶心、闻不得油烟、吃不对口就反胃,尤其是山里野味,野猪、狍子、熊肉自带的山野腥膻味,她一闻到就犯恶心,压根咽不下去。
山子娘过来人,最懂妇人怀胎的苦楚,心思细腻周到。
知道孕吐没特效药,全靠慢慢养、慢慢缓解。
她每天早早起来,把冬天冻在仓房的冻梨取出,温水缓开,熬煮一锅清甜润喉的冻梨水,温温的、酸甜适口、解腻止呕。
苏璇每天喝两碗,胃里翻涌的恶心感瞬间舒缓不少,整个人舒坦多了。
陈风彻底进入新手准爹的慌乱状态。
两世为人,杀敌狩猎、生死博弈从未慌过神,可头一回当爹,看着媳妇孕吐难受、日渐辛苦,彻底麻爪没辙。
啥忙也帮不上,只能老老实实打下手,烧水、劈柴、收拾院子、洗鱼洗菜,事事细致周全,能多干一点是一点,尽量让她少受累、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