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西斜,燥热褪去大半,山村浸在初夏温柔的晚风里。
院里的备婚琐事依旧没停,红纸铺了半院,风吹得哗啦轻响,家家户户的烟囱袅袅冒烟,处处都是烟火安稳的模样。
陈风帮着众人搬完最后一摞桌椅,归置好院子角落的席面碗筷,手上的活计停了下来。
旁人看着热火朝天的喜庆光景,心里都是踏实欢喜,唯独他心底压着一缕散不去的焦躁,怎么都安稳不下来。
他抬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独自走到大门口的青石台阶上站定,目光越过村口的土路,直直望向远处蜿蜒的河道,望着河道尽头连绵起伏的青山。
越是临近傍晚,心里的不安就越是浓重。
眼下正是春末入夏的时节,山里万物疯长,草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往年秋冬进山,林间视野开阔、路况清晰,野兽也大多蛰伏;可现下的深山,灌木丛生、荒草没膝,密密麻麻的林木层层叠叠,视线完全受阻。
林子深处阴暗幽深,沟壑、乱石、兽窝全都藏在繁茂枝叶底下,藏着什么凶险根本无从预判。
最让他揪心的是,山子和林子铭这次进山,图省事、怕暴露行踪,一条猎狗都没带。
往常两人搭伴进山,最少也会带上一两条猎犬警戒探路,有狗子开路探隐患、追踪兽迹、预警危险,心里多少有底。可这次为了瞒着所有人偷偷进山,俩人干干净净只身入山,连个兜底的帮手都没有。
陈风就这么倚着门框站着,眉头微蹙,眼底满是沉郁的担忧。
他心里来回琢磨,越想越闹心。
山子跟着自己打猎一年多,枪法令式、山林经验、避险套路、应对野兽的法子,样样都熟练扎实,性子沉稳谨慎,从不莽撞逞强,这一点他绝对放心。
可林子铭不一样。
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可压根没有半点正经打猎的本事。
带他进山打猎,纯属胡闹。
陈风忍不住低声念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后怕:
“真是心大。”
“进山就算了,你好歹带个懂行的搭伴,再不济带条狗也行。”
“偏偏把林子铭带上,这不是瞎扯、给自己添隐患么。”
晚风掠过耳边,带着山林的草木湿气,空荡荡的河道两岸静悄悄的,迟迟看不到两道熟悉的身影归来。
日头一点点往下沉,天光慢慢变暗,从刺眼的暖白转为柔和的橘红,再渐渐染上灰蒙的暮色。
村里家家户户陆续收工归家,劳作的村民三三两两扛着农具回村,路上人声渐渐热闹,唯独青山方向,依旧寂静无声。
眼看暮色彻底笼罩山野,距离山子凌晨进山已经整整一天,半点音讯全无。
陈风心里的焦灼彻底压不住了。
他索性抬脚,顺着村口土路慢悠悠往河边溜达过去。
河岸杨柳依依,晚风拂动柳条轻轻摇曳,河面水波粼粼,映着漫天晚霞。往日里傍晚最是热闹,放牛归来的孩童、洗衣归家的妇人、散步唠嗑的村民络绎不绝,今日他眼里却什么热闹都看不进去。
沿着老石桥来回踱步、张望数次,青山入口空荡荡的,林间风响阵阵,听在耳里,反倒更显幽深寂静。
确认迟迟无人归来,他心里愈发没底,索性转身折返,顺路绕去了村头的知青点。
知青点院里也一派忙碌,几个没考上大学、暂时滞留村里的知青,正收拾着杂物、修补床铺,趁着大婚的日子帮村里搭把手,也算找点事消磨时日。
众人看见陈风进门,都笑着起身招呼,递烟倒水,格外热情。
“风哥,咋这个点过来溜达?不忙着备婚了?”
“明天后天就要办大事,你这主家还能闲下来串门?”
陈风接过香烟点燃,深吸一口,压下心底的焦躁,笑着跟众人唠起家常,刻意压下心里的烦心事。
几人围坐在院里石桌旁,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话题绕着今年的回城政策、高考消息、村里近况打转。
有知青满脸无奈叹气:“今年虽说有名额,可家里住房紧张,兄弟姐妹扎堆,回去也没地方落脚,还不如在村里踏实干活。”
还有人眼神坚定:“我不着急回城,再复读一年,下半年接着考,非要考上大学走出大山不可。”
听着年轻人对未来的期许,陈风心里稍稍平复几分,陪着唠嗑半个多时辰,看天色彻底沉下来,才起身辞别,迈步回家。
刚踏进院门,厨房里就传来山子娘温和的喊声:“疯子!回来正好,赶紧洗手吃饭!饭菜都温好了!”
一家人早已落座等候,满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可陈风坐是坐下了,心思压根不在饭桌上,眼神频频飘向院外青山的方向,坐姿紧绷,坐立难安,筷子在碗里半天不动一下,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
山子娘看着他这副焦灼难耐的模样,心里瞬间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边给苏璇夹菜,一边笑着宽慰。
“哎哟,疯子,你这孩子,搁这儿瞎着急啥呢?”
“山子跟着你打了一年多的野,啥凶险场面没见过?手里拎的是正经步枪猎枪,又不是烧火棍。”
“以前你俩进山,动不动一两天不回家,不也平平安安回来了?今天不过晚回来一会,看你坐不住、站不稳的,纯属瞎操心。”
陈风勉强扯出两声笑意,抬手给身旁的苏璇、乖巧的小雪各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掩饰住眼底的焦躁,轻声开口解释。
“婶子,道理我都懂,可我实在坐不住。”
“山子我是百分百放心,沉稳靠谱、经验足,出不了差错。我担心的是林子铭。”
“他人好心善、为人正直,这我都认,可他半点打猎本事没有,山林凶险更是一窍不通。”
“深山天黑温差大,野兽夜间活跃,两个人就这么耗到现在不回来,我心里实在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