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所有人对这台车声早已刻进心里,一听便知,是陈风回来了。
屋中人瞬间全都放下手里活计,自发地往院门口走。
苏璇最先出来。
她穿着一身干净素雅的碎花布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怀里稳稳抱着七个多月的陈芷瑶。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眉眼愈发精致,皮肤嫩得像刚剥壳的蛋清,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水光透亮,小脑袋左右转动,对所有动静都充满好奇。
这二十多天陈风奔赴漠河救火,杳无音讯,家里人嘴上不说,心里日日悬着。苏璇夜里时常醒神,听着窗外山风,总会莫名惦念火场凶险,此刻听见车声,心底积压多日的牵挂终于落定,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温柔暖意。
紧随其后的是小雪。
小姑娘刚蹲在墙根草坪上逗白狐玩耍,纤细的手指轻轻捋着狐狸蓬松柔软的大尾巴,一人一狐玩得格外惬意。听见车声,她立马起身,小布鞋踩着青砖哒哒作响,顺手轻轻拽着白狐的颈毛,怕小家伙乱跑,蹦蹦跳跳跟着苏璇身后跑出来,满脸期待。
山子婶子从厨房走出。
方才她一直在灶台前收拾晚饭食材、刷洗碗筷,双手沾着细密的水珠与面渍,袖口挽着,小臂干净利落。听见动静,她快速走到院边水盆处,仔细搓洗干净双手,用干净抹布挨个擦干,步履温和地走出厨房,目光直直望向院门口,眉眼间满是踏实与慈爱。
堂屋里的李老根也慢慢踱步出来。
老人家方才正拿着细砂纸,耐心打磨给瑶瑶做的小木摇篮,边角一点点磨得圆润光滑,生怕硌到孩子娇嫩的皮肤。听见院外动静,他放下工具,小心翼翼将摇篮摆放在堂屋正中平整干燥的位置,动作细致稳妥,随后抬步走出屋门,目光沉静望向驶来的吉普车。
一院老小,齐齐迎候,烟火温情,安静绵长。
吉普车稳稳刹停,车身微微顿挫,带起一圈细碎的干土。
车门推开,陈风弯腰下车。
一身新发的正版草绿色军装,布料挺括、颜色鲜亮,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肩线端正,衬得他原本挺拔的身形愈发利落精神。
可唯独一头头发尽数没了。
头顶青白皮色干干净净,寸发不剩,一颗光头晒得均匀发亮,在夕阳霞光底下格外显眼,亮得有些晃眼。
一边是规整严肃的军装,一边是滑稽锃亮的光头,两样搭在一起,说不出的反差滑稽。
院里先是一瞬安静。
所有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了两秒,终究还是齐齐轰然笑开。
温柔的笑声洒满小院,没有半分嘲弄,全是家人久别重逢的轻松、疼爱与打趣。
苏璇抱着孩子,眉眼弯起浅浅梨涡,笑意清亮温柔,望着他打趣道:“疯子,你这去漠河二十多天,看着是上山救火抢险去了。”
“不知情的旁人看见你这模样,怕是要以为你在外犯了错,蹲篱笆劳改改造去了。好好一头黑发,愣是一根没剩。”
陈风自己也抬手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皮。
指尖蹭过微凉顺滑的皮层,还带着一点点火场残留的淡淡烟火焦味,摸上去光秃秃的,全然没有往日的碎发触感。
他无奈扯了扯嘴角,也不辩解,笑着迈步朝妻女走近。
离家二十余日,浴火鏖战、日夜不休,支撑他熬下来的最大念想,就是家里这一方安稳烟火,就是怀里这个小小的闺女。
他垂眸凝望着芷瑶粉雕玉琢的小脸,孩子睫毛纤长,眼神懵懂软糯,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下意识就抬起右手,想轻轻摸摸闺女的脸蛋,好好亲近亲近、解一解多日思念。
可手腕抬到半空,他动作猛地一顿,硬生生停住,随即缓缓收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今年才二十岁的年纪,本该是少年干净利落、细腻舒展的模样。
可二十多天的火场搏命,徒手扑火、劈树清障、拖拽枝干、硬抗高温烟火,早已将这双手彻底磨变了模样。
掌心、指腹、指缝、虎口,密密麻麻全是新旧交错的伤痕。
一层层磨破又结痂的血泡,干裂翻起的死皮,深浅不一的烟火灼痕,还有硬实厚重的老茧交错堆叠。有的伤口刚愈合,嫩肉泛红;有的裂口还带着浅浅黑灰;有的血泡磨平,结出粗糙硬壳。
整双手粗糙干涩、沧桑嶙峋,黑灰沉淀在皮肤纹路深处,怎么洗都洗不彻底。
看着自己这双饱经风霜、粗糙硌人的手,他心里格外谨慎。
闺女皮肤娇嫩得一碰就红,他这双带着痂痕、硬茧、干涩粗糙的手,但凡轻轻蹭一下,都怕硌疼、刮伤孩子,半点不敢放肆亲近。
这一个细微克制的小动作,尽数落在苏璇眼底。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心底密密麻麻涌上一阵酸涩心疼。
她定定望着他的双手,目光细细描摹每一道伤痕,心口一阵阵发紧。
二十岁的少年,本该无忧无虑、鲜衣怒马,可他扛家、养家、护村、报国,一次次冲在最险最累的前头,硬生生把一双少年手熬成了四十岁劳作之人的沧桑模样。
伤痕累累,却从不叫苦,从不喊累。
苏璇不再打趣,温柔上前,把怀里的芷瑶轻轻递向山子婶子:“婶子,麻烦你帮我抱一会儿瑶瑶。”
山子婶子温柔接过小丫头,轻轻拢好孩子的小棉袄,柔声应下。
安顿好孩子,苏璇转头看向一旁的小雪,语气温软:“小雪,帮嫂子把屋里那盒雪花膏拿来。”
“好嘞嫂子!”
小雪应声轻快,转身哒哒跑进里屋,片刻功夫,捧着一个白底碎花的小圆铁盒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