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落山村,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扫过光秃秃的树梢,呜呜作响。
大队部门口的柴火堆余温未散,袅袅青烟缠着凉风飘向半空,方才热热闹闹的唠嗑声,随着黑熊下山的消息传开,瞬间死寂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脸上的松弛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发怵。
黑瞎子下山,从来不是小事。
尤其入冬大雪封林,深山食物匮乏,饿极了的黑熊空腹出沟,凶性最是暴戾,见物就撕、见人就扑,是整片山林最无解的凶兽。
陈风眉头微微一蹙,往前踏出两步,眼神锐利,死死盯着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林子武,沉声追问。
“在哪撞见的?具体位置。”
林子武还没从刚才的惊魂一幕里缓过神,后背的冷汗浸透了棉袄内衬,浑身汗毛依旧根根倒竖,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狂跳。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指着村外抽水站的方向。
“就、就是抽水站外头,那个野鸡湾那嘎达!”
“艾玛,我这辈子没这么吓过!当时林子阴影一晃,我一眼瞅见熊掌的时候,魂直接飞一半!”
陈风随手从兜里摸出火柴,抽出一根烟递过去,顺手帮他点燃。
火苗摇曳,烟火亮起,温热的烟气吸入肺腑,林子武紧绷的身子才算稍稍放松些许。
“它追了你多远?” 陈风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自带让人安心的沉稳。
林子武狠狠抽了一大口烟,烟雾缭绕,他闭眼回想刚才玩命蹬车的画面,心有余悸。
“我根本不敢回头多看,拼了老命蹬二八大杠!”
“车轮子都快让我蹬飞了!中途壮着胆子回头瞅了三四次,那黑瞎子就跟在林子边追!”
“一直追到离你家大院还有二里地的道口,我再回头,林子里才彻底没了动静,应该是停下不追了。”
陈风微微点头,眼底神色沉了几分。
“难怪。”
“这畜生是彻底饿急眼了。”
“正常入冬眠的黑熊,压根不会大白天出沟,更不会追着人撵二里地,这是饿到扛不住冬眠,下山找活食来了。”
旁边蹲在火堆边抽旱烟的三大爷陈喜贵,吧嗒吧嗒嘬着烟锅,枯树皮一样的老脸上布满肃穆,慢悠悠开口。
“你们年轻娃娃是不知道早些年山里的邪性事。”
“咱们大兴安岭老辈人传下来的老话,吃过人的黑瞎子,就彻底通了灵性,变聪明了。”
众人瞬间竖起耳朵,夜色里人人屏息倾听。
陈喜贵吐出一口旱烟浓烟,目光望向黑漆漆的山林深处,语气幽幽。
“普通熊瞎子蠢笨、莽撞,见人就直接扑。”
“可吃过人的不一样,它知道人狡猾、会跑、会反抗。”
“饿极了的老熊,会蹲在树荫林子暗处,学着人的模样抬手招手。”
“路过的路人看着林子有人招手,以为是同村进山的熟人,傻乎乎凑过去帮忙。”
“一靠近,暗处黑瞎子瞬间暴起扑杀,一口锁喉,活活把人咬死吃掉。”
这话一出,晚风似乎都冷了几分。
旁边站着的林武峰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难以置信。
“三叔,真这么邪乎?我活这么大,从没听过这说法。”
他转头看向身旁最懂山林野物的陈风,连忙追问。
“疯子,你常年进山打猎,见多识广,你真见过会学人招手的黑瞎子?”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在陈风身上,等着他定论。
陈风轻轻摇头,语气坦然。
“我没见过黑熊有这灵性。”
“但老棕熊确实有这习性。”
“棕熊智商远高于普通黑熊,饿极了潜伏猎食,会伪装蛰伏、耐住性子诱捕猎物,老辈传的故事,不是空穴来风,是真有依据。”
陈喜贵见有人佐证,顿时来了兴致,接着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添了几分诡异。
“这还不算最邪的!”
“老辈人还说,黑瞎子吃的人多了,沾了生人血气、怨气重,年头久了就能成精!”
“深山里传闻,百年老熊成精,夜里蹲在山岗上,能开口学人说话,哄骗夜里过路的山客!”
“嘶 ——!”
一圈村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后背发凉。
冬夜山村本就寂静阴森,再配上这深山精怪传说,听得人心头发毛,鸡皮疙瘩爬满一身。
陈风看着众人惶恐模样,嘴角悄悄勾了勾,心底暗自失笑。
这些鬼神成精、开口说话的传言,自然当不得真,都是老辈人吓唬后人、让人敬畏山林、不敢贸然独行的故事。
但他没有当场戳破,乡里乡村冬夜唠嗑,图的就是个乐呵、图个念想,没必要扫了长辈的兴致。
任由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唏嘘感慨、议论纷纷。
待大家聊得差不多,天色彻底黑透,家家户户烟囱冒起晚饭炊烟。
陈风抬手拍了拍膝盖上的落雪,缓缓站起身。
“行了,天不早了,各家各户赶紧回家吃饭。”
“今晚夜里记住了,没人别出门、别闲逛、别往林子边凑。”
“我去野鸡湾那片瞅瞅,撞见了,今晚咱们全村吃熊肉。”
“撞不见,那就是这畜生命大,咱们也没得吃。”
这话豪迈利落,瞬间冲淡了方才的阴森压抑。
林武峰当即哈哈大笑,紧绷的心神彻底散开。
“哈哈哈!说得对!”
“这黑瞎子也是不长眼,不会挑地方!”
“敢跑到咱们村地界闹事,有疯子你在,再凶的人熊,今晚都得上桌下锅!”
众人跟着哄笑两句,紧绷的心彻底放下,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归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