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乐憋着笑,假装没看见,背着手跟在后面往里走,还落井下石:“是啊晓婉,我妈手艺可好了,做的棉袄比供销社卖的还暖和。”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刘桂英回头瞪了他一眼,把李晓婉按在炕沿上坐下,翻箱倒柜找出软尺,又摸出那块正红色的绸缎料子,在李晓婉身上比来比去,嘴里念叨个不停,“你看这颜色多正,衬你肤色白。到时候领证、办酒都能穿,棉花我都存了三年了,正宗的东北长绒棉,风再大也吹不透。”
苏芳正好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见状也笑着凑过来:“亲家母手真巧,现在还自己做棉袄呢?我就不行,手笨,连个补丁都缝不利索。”
“嗨,这有啥难的,你要是喜欢,回头我也给你做一身。” 刘桂英笑得合不拢嘴,软尺绕着李晓婉的腰量尺寸,嘴里还报数,“二尺一的腰,正好,不胖不瘦的。”
李晓婉坐在炕沿上,浑身都不自在,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围着量过衣服,耳朵尖红得透亮,只能乖乖坐着,时不时点点头,完全没了平时乘警副队长的利落劲儿。
王家乐靠在门框上看着,心里直乐。心说平时雷厉风行的李队,也有这么手足无措的时候。
正热闹着呢,里屋下棋的俩人也出来了。李江山背着手,一脸赢了棋的舒坦,王满仓跟在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满仓兄弟,你这棋艺不错,就是家乐这孩子,还得练练。” 李江山捋着下巴,意犹未尽。
“小孩子家家的,哪比得上你功底深。” 王满仓客气了一句,下意识地抬了抬手腕,扫了一眼手表,语气拿捏得稳稳的,“哟,都五点了,正好,晚饭就在这儿吃,咱哥俩再喝两盅。”
王家乐在旁边差点笑出声。那表早就停在三点四十了,他爸是真能装。
李江山心里跟明镜似的,也没戳破,笑着点头:“行,那就再叨扰一顿。”
晚饭比中午还丰盛,刘桂英又添了两个菜,炖了锅酸菜白肉,蒸了碗鸡蛋羹,热气腾腾的一桌子。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越聊越热乎。
李江山和王满仓喝到兴头上,从工作聊到年轻时的事,越说越投机,到最后干脆称兄道弟起来。苏芳和刘桂英也敲定了婚事的大概章程:下半年八月中秋前后领证,元旦办喜酒,具体日子等找先生算完再定。
“亲家母,你放心,晓婉嫁过来,我们绝对不让她受委屈。” 刘桂英拉着苏芳的手,拍得胸脯咚咚响,“家乐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婶子,他不敢。” 李晓婉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惹得一桌子人都笑了。
王家乐摸了摸鼻子,心说我哪儿敢啊,不被她欺负就不错了。
吃到晚上八点多,李家三口才告辞。王家乐推着自行车送他们到家属院门口,李江山拍了拍他肩膀,酒气带着点笑意:“小子,好好干,对晓婉好点。下次来家里,咱爷俩再下棋。”
“哎,叔叔您放心。” 王家乐连忙点头。
李晓婉走在最后,趁她爸妈前头走了两步,悄悄回头塞给他一块水果糖,低声说:“今天表现不错,赏你的。”
说完就转身追上了父母,留下王家乐站在原地,攥着那颗糖,傻乐了半天。
回到家的时候,刘桂英正和王满仓坐在堂屋算账,桌上摊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划拉婚礼要用的东西。
“被褥得做四铺四盖,棉花咱家有,布料回头扯新的。”
“酒席得办八桌,街坊邻居、单位同事都得请。”
“还有三金,戒指、耳环、项链,一样都不能少,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王满仓蹲在门槛上抽烟,时不时点点头,嗯两声。
王家乐凑过去看了一眼,笑道:“妈,这还早着呢,您这就开始算了?”
“早什么早?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不得提前准备妥当?” 刘桂英瞪了他一眼,把本子合上,“行了,你也累一天了,早点歇着去。明天我去趟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绸缎。”
王家乐耸耸肩,回了自己的厢房。插上门闩,他脱鞋上炕,靠在铺盖上,摸出兜里那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丝丝的。
他看着顶棚,想起今天李晓婉被量尺寸时脸红的样子,想起俩老头下棋的样子,想起满桌子热气腾腾的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上辈子孤孤单单一个人在工地摸爬滚打,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能有个家,有爸妈,有喜欢的姑娘,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挺好。” 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刚闭上眼没两分钟,就听见院门口 “砰砰砰” 地拍门,还有人喊:“王家乐!王家乐在家吗?有你的加急电报!”
王家乐心里咯噔一下,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大晚上的加急电报,肯定不是小事。
王满仓也披着衣服出来了,爷俩打开院门,街道邮电所的投递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蓝皮电报封:“同志,东北来的加急电报,签收一下。”
王家乐赶紧签了字,拆开电报一看,上面只有六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人心里一紧:
建国伤,粮紧,速来。
王满仓凑过来扫了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赵建国受伤了?还粮紧?”
“应该是姐夫修机器摔着了,林场春荒粮食不够吃。” 王家乐皱着眉,把电报折起来揣进兜里,“爸,没事,我明天就去铁路局申请,跑趟东北线,过去看看。”
“得去,必须得去。” 王满仓点头,语气沉重,“你姐一个女人家,遇上这事肯定慌神,你过去搭把手。粮食啥的能带就多带点,别让你姐饿着。”
“我知道。”
爷俩回了屋,刘桂英也听见动静起来了,一听这事,当场就红了眼圈,抹着眼泪开始收拾东西:“哎哟,建国咋还受伤了呢?粮紧是不是都饿肚子了?不行不行,得多带点吃的过去。”
她翻箱倒柜地装东西,煮鸡蛋、腌萝卜、咸鱼干、棒子面,塞了满满两大布包,连咸菜疙瘩都装了半袋,嘴里念叨着:“东北冷,饿了能垫垫。建国伤了身子,得补补,这鸡蛋都带上,还有这腊肉,也带上。”
王家乐劝都劝不住:“妈,带不了这么多,火车上拿不动。”
“拿不动也得拿!你姐和你姐夫在那儿遭罪呢!” 刘桂英眼睛一瞪,手里的动作没停,“实在不行你就扛着,年轻力壮的,扛点东西算啥。”
王家乐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收拾。
这一晚上,全家都没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王家乐就揣着电报去了铁路局,直奔陈卫国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