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只是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义庄还笼罩在清晨的湿冷雾气中,云岫便被九叔毫不留情地从睡梦中摇醒。
“赶紧洗漱一番,陪我去镇上谈点事情。”
“哦,好的。”云岫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回应道,从床上缓缓爬起,揉了揉惺忪睡眼。这才发现今天这位便宜师傅显然是刻意打扮了一番。
那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上身穿着一件质地上乘的灰色绸缎长袍,外罩一件玄色马褂,下身配了一条笔挺的直筒西裤,脚上的千层底布鞋也换成了一双擦得锃亮的皮质短靴,整个一中西混合穿搭。
得,看样子是要去见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云岫不敢怠慢,赶紧起身洗漱,将全身拾掇了一番,随后找了件干净的衣裳穿上。
在他收拾的间隙,眼角瞥见昨日借宿的那四人竟也已收拾齐整,正准备出门。他们的动作麻利,眼神交汇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见到九叔带着云岫出来,那为首的李玉良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道:“道长,您早!”
“嗯,早。”九叔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句。
李玉良却浑不在意这份冷淡,笑容不减,顺势说道:“道长这也是要去镇上?巧了,我们正要去上工,不如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了,”九叔摆了摆手,语气疏离,“老道腿脚慢,怕是会耽误了几位的工夫。”
“哎,道长这是哪里话!”李玉良仿佛完全没听出婉拒之意,笑容愈发恳切,“昨夜蒙您收留,感激不尽。这山路崎岖难行,一起走,我们年轻力壮的,也能帮衬一二,岂不正好?”
九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色略显僵硬,但对方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倒也不好再强行推脱,只得略显无奈地应承下来:“……既然如此,那便同行吧。”
那李玉良不愧是从政的,能说会道的天赋直接拉满,一路上总能找到各种话题与九叔聊上两句。
这秘境世界大抵类似民国时期的炎国,只要不涉及具体地域和事件细节,泛泛而谈倒也并无破绽。
两人从山间晨雾、今日天气谈起,没几句便自然过渡到任家镇周边的环境与风土人情。
听九叔提及此镇人杰地灵,是方圆百里内有名的富庶之地时,李玉良目光一闪,立刻顺势将话题引向了风水格局。
而说起风水,可正好挠到九叔痒处,他原本略显平淡的语气顿时变得生动,话语情不自禁的多了起来。
“你们看,”九叔停下脚步,伸手指点着环绕小镇的群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本镇形胜,可谓得天独厚。
左边金盆献瑞,右边水泄中堂,前展华庭鹤宇,后枕荆山翠玉。此正合风山水起之相,是以镇上丁财两旺、富庶安宁。”
他一边走着,一边如数家珍般讲解,李玉良几人则恰到好处地扮演着称职的听众,不时发出“原来如此”、“妙极”之类的赞叹,极大地满足了九叔的倾谈欲。
行至半山腰,路过一处潺潺山泉,泉水清冽,自石缝涌出。九叔又指着泉水道:“风水讲究‘风不入户不旺丁,水不上堂不旺财’。任家镇的水位格局,亦是一绝。
这个叫做龙吐珠穴:是经过山溪冲刷、侵蚀成为一个水环,把水流套住,形成了金龙追珠。俗话说,珠圆玉润家肥屋润也。”
云岫跟在后面,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顺着九叔所指的方向仔细看去。
果然见到一条清亮溪流从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环中奔涌而出,水流穿过石环后,径直坠入下方一汪浅潭。
水流冲击之力裹挟着空气,在潭中激起一串串绵密的气泡,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宛如无数颗金灿灿的宝珠跃动不已。
而这还只是表象。据九叔所言,真正的“龙珠”,乃是一块石板下被水流千年万载冲刷得圆润光滑、宛如玉质的石球。
这等精妙奇观,是他在原先那个世界的道观里从未听闻、更未曾亲见的。
现实中的师傅,多半只教导练气打坐、诵读道经,风水之理虽偶有提及,也多是泛泛之谈,何曾像九叔这般,理论与实践结合,讲得如此生动真切、令人信服?
“真是好风水,好格局啊!”李玉良抚掌赞叹,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话锋陡然一转,故作疑惑道:
“只是……李某有一事不明,既是如此风水宝地,为何……为何总是听闻有些鬼魅邪祟之事滋生呢?”
聊了这么久总算是进正题了,听到李玉良此问,他身旁的官黎黎、钱瑞龙、石志强三人立刻屏息凝神,不约而同地朝九叔靠近半步,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九叔闻言,脸上那丝谈及风水的自得之色瞬间褪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眉宇间笼罩上一抹凝重。他抬手指向镇外那片郁郁葱葱却莫名让人觉得阴森的山林,沉声道:
“再好的风水,也经不住人祸连连,怨气积聚。”
“十五年前,军阀混战,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一股溃败的乱兵流窜至此,他们失了管制,比那山匪强盗还要凶残,在这任家镇及其周边,足足烧杀抢掠了三日三夜……唉,造下无数杀孽。
自那以后,那片山林,便成了远近闻名的乱葬岗,冲天怨气与死气淤积不散,使得此地阴阳失衡,阴气大盛。”
“若仅仅如此,假以时日,凭借任家镇本身的风水格局之利,慢慢消磨化解,不出十年,或许也能恢复太平。可祸不单行……”九叔的语气愈发沉重。
“就在五年前,那片山林之中,又发生了一桩惨剧……”
九叔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悠远,随着他的讲述,众人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天:
镇上曾有一户姓董的人家,女儿名叫小玉。
其父早在溃兵之乱中丧生,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极为清苦。
然而,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董小玉十五岁那年,她母亲也因常年操劳,积郁成疾,撒手人寰。
孤苦无依的董小玉,为了活下去,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幸得任家老爷心善,见她可怜,便招入府中,做了伺候任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生活这才算是有了些许着落。
后来,机缘巧合,董小玉结识了邻镇一位家境殷实的青年,两人情投意合,很快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对方家里颇为重视,婚事办得相当风光,迎亲的队伍足有二十多人,用的是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按照男方的习俗,接亲需在黄昏时分进行,于是,一行人举着火把,在暮色中形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接着新娘热热闹闹地前往邻镇。
那时正值盛夏,天干物燥。队伍行至那片山林时,不知何故,竟引燃了山火。
火借风势,顷刻间便成燎原之势,熊熊烈焰映红了半边天……整个迎亲队伍,连同花轿中的新娘董小玉,无一幸免,全部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而那在家中等候佳音的新郎,久候不至,心知不妙,带着家仆沿途寻找。
见到山林已成一片火海,他悲痛欲绝,不顾众人阻拦,只身冲入火场寻找妻子。奈何林中浓烟滚滚,不辨方向,他很快便被熏得晕头转向,最终失足跌落进山涧湍急的河流中,溺水而亡。
唉,本是一桩大喜事,结果变成丧事。新婚夫妇,未行合卺之礼,便以惨烈的方式双双横死,自然是怨气滔天。
那新娘死于烈焰,怨魂不散,化为凶厉的‘红煞’;新郎溺毙水中,怨气凝结,成了‘白煞’。
红白双煞,本属性相克,水火不容。偏偏他们又是未成礼的夫妻,冥冥中仍有牵连。一旦相遇,便会红白相冲,双煞合一……
红白双煞相冲,比起寻常厉鬼凶厉数倍不止,自那以后,这片山林的地磁便被这两股煞气彻底扰乱,滋生了无数孤魂野鬼,连带着整个任家镇,都难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