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九叔这番讲述,李玉良几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几人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后怕。
“竟、竟是如此……”李玉良声音有些发干,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强自镇定道,“难怪昨夜途经那片山林时,总觉得后颈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看来真是我等福大命大,才能侥幸脱身。”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犹自悸动的心绪,又试探着问道:
“方才听道长提及任家老爷,在下倒也略有耳闻。听说任家连得四子,却都相继夭折,最后只剩下个独女,还是送到海外读书才得以保全。
可任府位于镇中风水最佳之处,按道长方才所言,理应是多子多福之地,怎会落得如此境地?莫非……任老爷暗中做了什么亏心事,遭了天谴?”
“休得胡言!”九叔面色骤然一沉,竖起手掌打断了他的揣测,“贫道与任发相识多年,此人虽有些商贾习气,却绝非作奸犯科之辈,平日里也常行善举。”
“是在下失言了!”李玉良连忙拱手致歉,态度诚恳,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困惑。
“实在是听了道长精妙的风水理论,觉得任家这事颇为违和,这才妄加揣测……”
九叔神色稍缓,沉吟片刻,半是解释半是推测道:“任家子嗣之事,与镇上大风水无关。依贫道看,问题多半出在祖坟上。”
“祖坟?”李玉良眼睛一亮,追问道,“这其中又有什么讲究?”
“不过是些猜测罢了。“九叔却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多谈。
此时众人已行至镇口,青石板路渐渐宽阔,行人渐多。九叔停下脚步,淡淡道:
“诸位,已到镇口,就不耽误你们上工了。贫道也要去办些私事,就此别过。”
“啊…这…”李玉良等人正听到关键处,如同看戏看到高潮却被生生打断,又如追书追到一半作者突然太监一般,心里别提多膈应了。
但眼见已到镇口,实在找不到理由继续跟随,只得悻悻作罢。
“既然道长有事,我等就不叨扰了。“李玉良挤出笑容,抱拳道,“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再向道长请教风水玄学。“
“有缘自会再叙。“九叔微微颔首,对李玉良的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
待九叔带着云岫走入镇口,汇入人流,钱瑞龙立刻凑到李玉良身边,压低声音不甘道:“太可惜了!刚说到关键地方……早知道就该走慢些。“
“无妨。“李玉良面色已恢复平静,目光深邃地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能打听到这些信息已是意外之喜,至少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不错。“官黎黎点头附和,“任家祖坟显然是关键线索。我们正好借机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相关的可以接手。“
……
小镇的繁华超出云岫的预料,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叫卖声、议价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其热闹程度竟不输现实世界的商业步行街。
云岫跟在九叔身后,一双眼睛不住地左右张望,满是新奇。
“烧饼,热气腾腾的烧饼。”
“糖画,卖糖画,一银角一个嘞!”
“稳重些,莫要像个初进城的乡野小子,东张西望,成何体统。“九叔步履沉稳,头也不回,却像脑后长眼般低声训诫道。
“哦。“云岫嘴上应着,目光却依依不舍地从那个正在捏孙悟空糖人的老匠人手上收回,心里暗自嘀咕:(切,谁没进过城了?小爷我这是欣赏传统民间艺术!懂不懂啊?)
老老实实跟了约莫一刻钟,生性活泼的他又有些按捺不住。他快走几步,凑到九叔身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傅,咱们今天打扮得这么郑重,是要去见什么人啊?“
“自然是任发任老爷。“九叔语气平淡,随即像是敲打又像是提醒,“我看你性子还算沉稳,不像秋生那般跳脱,这才带你出来见见世面。
一会儿要去喝外国茶,你需谨言慎行,莫要给为师丢人。“
“师傅放心!“云岫立刻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我懂的,多听多看,少说少做嘛!“
“不错,总结得很好。”
“对了师傅,“云岫眼珠一转,又试探着问,“这次去见任老爷,是不是跟任家祖坟的事有关啊?刚才您跟那李……李大壮说了一半,徒儿心里好奇得很,那祖坟到底有什么问题?“
“问这么多作甚?方才不是还说多听少做?该你知道时,自然会告诉你。“九叔瞥了他一眼,立刻活学活用,将他的话头堵了回去。
…
云岫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撅着嘴,闷声不响地跟在九叔身后。
两人又沿着熙攘的街道走了约莫一刻钟,周遭的景致逐渐变得不同。
这里的店铺明显更为考究,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栋带着西式风格的洋楼。
最终,两人在一家颇具异域风情的店铺前停下脚步。
云岫抬头打量,只见店铺立面由砖石砌成,外刷洁白涂料,临街的窗户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镶嵌在深色的木质窗框内;门口是带拱券造型的木格门扇,上方悬着一块做工精致的铜质招牌,上面用花体字镌刻着:café
叮铃,九叔推开厚重的木门,门楘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位身着笔挺白衬衫、外罩黑色马甲的侍者立刻迎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式礼节:“欢迎光临,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嗯。”九叔理了理绸缎长袍的袖口,从容道,“任发任先生约了我在此处谈事。”
“哦!您一定是林道长了!”侍者恍然,态度愈发恭敬,“任老板已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侍者躬身引路,带着二人穿过布置雅致、飘散着咖啡醇香的大厅,沿着铺有红毯的楼梯上到二楼,来到一处用雕花围栏和屏风隔开的半封闭卡座。
卡座内,一位身穿明黄色金钱纹马褂、体态富态的中年男子正叼着烟斗吞云吐雾,见二人到来,立刻笑容满面地起身相迎:“九哥,你可算来了!”
“任老爷。”九叔也客气地回礼,随即侧身将云岫让出些许,“这是小徒文才。文才,还不见过任老爷。”
“任老爷好。”云岫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嗯,好,好!不愧是九哥的高徒,果然一表人才!”任发客套地夸赞了一句,伸手示意,“快请坐,请坐。“
“请。”
三人相继落座。这卡座设的是四人方桌,铺着洁白的蕾丝桌布,配着高背木质座椅,环境既雅致又保有私密性。
甫一落座,两人就先拉起了家常。
“听说令千金刚从海外学成归来,今日怎么没请她一同前来?”九叔随口问道。
“嗨呀,这个丫头。”任发露出一副宠溺又无奈的表情,“刚在国外学了什么化妆,一回来呢,就到处去教人家。”
“哦?如此热心肠,倒是难得,不错,不错。”九叔点头附和。
云岫在一旁安静听着,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任老爷长得……大鼻头小眼睛,活像个发面馒头,他女儿估计也得靠化妆才能见人吧?)
他正胡思乱想间,却见任发忽然眼睛一亮,指着楼梯口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喏,说曹操曹操到,我丫头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