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深水埗三号仓库办公楼二楼,风扇呼呼吹着,热风里夹着油麻地那边送过来的叉烧味。
摘下金丝眼镜,林跃把眼镜放在办公桌上。今天穿了件短袖香云纱衫,他手里抓着报纸包。拆开报纸包,里面是三万块港币,一百元的旧钞全在这里,边缘发黑,带着死鱼和汗水混杂的咸腥味。
坐在对面的写字台前,娄晓娥把尼龙丝袜往大腿上提了提,动作慢条斯理。手里拿了支钢笔,她盯着桌上的数簿。
“肥波早上送过来的啊。”
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娄晓娥脖子上有一层细汗。
“西环码头这个月的苦力互助基金余额,刨去发给兄弟们的药费,全在这里呢。”
抬头看向林跃,她叹了口气。
“他说大头成在九龙的火柴作坊改了塑料包装厂,天天有女工在厂房门口排队,问咱们还要不要人。”
摸出一分钱砂轮打火机,林跃按住塑料阀门。大拇指划过火石,嗤的一声,火苗冒出来。把香烟凑上去点着,他把打火机扔在报纸堆上。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边缘跳出一小行绿字:
当前系统资金:元人民币。
新界及港岛物流并网完成度:百分之六十八。
检测到九龙城交通网节点发生突变:港督府关于九龙及新界公共汽车非专营(即公共小巴)首批运营执照,已于今日凌晨秘密签发,数量共两百张。
抽了口烟,林跃心里明白。系统能查出来的东西,别人不一定知道。这就是当买办和当探长的区别。写字楼里喝咖啡等批文是洋行人干的事,他的手脚早就伸进了警务处和牌照科的保险柜。
要想让这两百张执照全是四海物流的名字,不能光靠卖油和发福利。
“让大头成老老实实做打火机。”
走到窗边,林跃看着楼下院子里贴了四海标的小巴。
“厂房的女工留着帮咱们做计件包工,工钱按个结,一分不能扣嘛。”
推开门,赵大山从外头挤进来,手里提着网兜,里面塞着三碗牛腩粉。把网兜往茶几上一撂,他没坐下,反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
“老板,差馆来人了哟。”赵大山皱眉,“油麻地的猪油仔在楼下车里,没敢上来。”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
“他说有三个西环派过来的差人,去咱们深水埗警署闹,说了几句难听话呗。”
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林跃站起身。
深水埗警署的职位,他是挂着号的。最近因为搞物流和码头,警务处那一半的差事交给了底下的华人探目。前天警务处下了调令,他的职级正式补正为深水埗华人探长。
规费要拿,就得办几件能登在明报头条的实事。两万英镑和梅菲尔公寓,查理中校和警务处长不是白拿的。
“下去看看吧。”
抓起桌上的眼镜,林跃往鼻梁上一架。
骑楼路口停着一辆柯士甸。坐在驾驶座上,猪油仔拿手帕直擦脖颈子。副驾驶座上坐着颜雄。
看见林跃走出来,颜雄推开车门下来。没拿三五烟,他手里反倒捏着一根半截的雪茄。把帽檐往下一拉,他左右看了两眼,往前凑了半步。
颜雄心里在打算盘。这个过江龙才二十出头,拿了军方背景不单止,连警务处大老板都给他批了探长任命。深水埗是九龙最乱的码头区,全是木屋和难民。要是林跃真在这里立了威,九龙城探长的位子,他颜雄就坐的更稳。真要办砸了,那就是两人一起背锅。
“林老板……不,林探长呀。”
换了称呼,颜雄连腰杆都比平常直了半寸。
“你这几天没回警署坐堂,警署里出大命案了。”
拉开柯士甸的后车门,林跃让赵大山坐进前排,自己坐进去。
“说。”
“深水埗海关码头,也就是西环对面那个旧废船坞,早上捞上来三只麻袋喽。”
把雪茄叼在嘴里,颜雄没点火。
“打开了,三个死人。”
咽了口唾沫,颜雄擦了擦汗。
“全是老爷们,手脚用铅丝绑死在背后,脑袋没了!切口极平,像是用开山刀一刀剁的。”
在前面,赵大山回头问:“哪家的字头?”
“要是字头死战,扔海里就算了,绝不会塞在深水埗码头的栈桥底下。”
拿大拇指往背后挑了挑,颜雄满脸无奈。
“深水埗警署底下那几个当差的,都是以前东莞帮过来的老油条。看见无头尸,连尸袋都懒得找。”
嗤笑一声,颜雄摇摇头。
“想直接拖出去喂狗,或者给西环码头扔过去。”
“扔不过去的。”看着车窗外路过的大排档,林跃眼神冰冷,“西环现在是我的。”
“特么的出事了啊。”放轻声音,颜雄有些心虚,“死人手里有东西!三个死人,每个人的右手心里,都被人用铁钉钉着纸条。纸条是用油纸包着的,防水。”
林跃问:“写的什么呀?”
“写的……写的是林探长您的警员编号。”咽了口唾沫,颜雄声音发颤,“还有一句话,六月十五,深水埗发货。”
六月十五,就是后天。
开进深水埗警署大院的时候,太阳正当空。大院地面上是一层黄泥水,昨天夜里下了阵暴雨,把下水道堵了。
院子中央停着一辆手推车,上面盖着芦席。几只绿头苍蝇在缝隙里飞进飞出。高度腐烂的恶臭弥漫在全院,实在太冲了。
警署一楼大厅里,六七个便衣警探正坐在长板凳上打牌。带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东莞汉子,下巴上长了一颗大黑痣,叫黄火华。他是深水埗本地的老人,从战前就在这间警署扫地,熬了二十年当上探目。心里自然是不服的。一个外头大杂院跑来的毛头小子,靠钱和车队买批文,一头扎进深水埗当探长,把他们这些老人的茶水费全给截了。
听见车门响,手里的扑克牌黄火华没放下。吐了一口槟榔水,他正吐在手推车的车轮底下。
“哟,我们的林大探长总算过来收尸了哟?”
斜着眼看林跃,黄火华满脸鄙夷。
“我还当老板抓着大巴车不放,连自己差馆门朝哪开都记不得了哇。”
走上台阶,皮鞋从黄火华吐的槟榔渣上踩过去。
没看黄火华,林跃走过去一把将手推车上的芦席扯开。
没头的尸体在芦席底下摆着。尸体已经发涨了,皮肤呈现出灰白色。脖子的切口上有铁锈,锁骨往上什么都没了。死人的手都被铅丝勒的嵌进肉里。右手掌心有一根铁钉,直接穿透掌骨,钉着三张油纸。
接触芦席的瞬间,系统扫描功能开启。
扫描对象:无名尸首Abc。
生前身份:大西洋银行(澳门)解款员。
死亡时间:六十四小时前。
死亡原因:机械性重器斩首。
关键附着物:铅丝为1958年英制货轮配用的六号吊揽,尸首指甲缝内含高浓度未提纯橡胶颗粒。
把芦席丢回去,林跃拍了拍手。
澳门何贤和水房的大公账就是大西洋银行。这三个人绝非普通字头烂仔,而是专门从濠江往香港走私现钞和金条的水客。
被人剁了头,扔在深水埗,钉上自己的名字。这绝非普通寻仇。
从板凳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两张扑克牌,黄火华冷笑一声。
“林探长,这三个死人一身海腥味,看样子是惹毛了哪路过江龙喽。”
皮笑肉不笑的抖了抖裤腿,他满脸挑衅。
“现在人家把死人送到你差馆门口。”
“咱们这十几号差人,今天还没吃到中饭,不如抓几个苦力来垫死,早早结案,你看怎样吧?”
想试这新探长是不是个只会开车的窝头,黄火华在盘算。如果是,这深水埗的底子,以后还得他们老东莞帮说了算。
走向黄火华,林跃面无表情。
在身后跟着,赵大山手放在腰间的短棍上。站在院门外,颜雄靠着柯士甸抽雪茄,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这边。
“中饭吃过了吗?”看着黄火华那颗黑痣,林跃冷声问。
“没吃到啊,警署这个月买菜的公款都拿去铺后院的黄泥了。”
带着几分散漫的笑,黄火华歪着头。
“林老板财大气粗,不如请兄弟们去怡红茶楼吃两笼虾饺啊?”
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没抽,林跃扔在牌桌上。
“大山。”
“在。”
“去后院提半桶臭水坑里的泥水过来。”
没废话,赵大山三步并两步跑到警署后边的臭水池。提了半洋铁桶发臭的死水,咣当一声砸在黄火华的牌桌旁边。泥水溅了黄火华一皮鞋。
变了脸色,黄火华往后退半个身位,手按在腰侧的皮套上。
“你特么的搞毛啊?新当探长要给兄弟们下马威?”
“老东莞帮的规矩,我是清楚的呢。”语调平缓随意,林跃眼神冰冷,“但现在这里是四海物流的码头,也是我的警署,深水埗只有我的规矩。”
伸手把黄火华腰间的手枪抽了出来。老式韦伯利转轮手枪,沉甸甸的,枪管保养的不好,有一块锈斑。
单手把转轮弹仓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六颗黄铜子弹。一粒子弹没退,林跃啪的一合。
用手指着那半桶泥水,林跃死死盯着他。
“黄探目,你把这桶水喝了。”
“今天这起命案我不要你查,我自己带大山去搞定。”
握紧手里的转轮,林跃声音发狠。
“要是喝不下这桶水,就带上你们这几号当差的,把深水埗码头所有存了南洋生橡胶的货仓,全给我撬开!我要看账本。”
脸色青白交替,黄火华咬着牙。盯着林跃手里那把转轮,他知道那绝非虚张声势。持枪的手平稳有力,林跃的目光与看无头尸全无两样。
是个老江湖,黄火华算得出深浅。这一枪要是自己去接,深水埗没人会给他报仇。
一咬牙,没去提水桶,黄火华反手从腰里摸出警笛。放在嘴里用力一吹,他冲身后几个发呆的便衣大吼。
“全都死哪去啊!”
“抄家伙!跟我去码头开仓!”
两分钟,院子里的便衣全跑光了。
走过来,颜雄把雪茄在手推车的大铁轮上摁灭。
“林探长,查生橡胶啊?”眼里有亮光,颜雄满脸好奇,“这死人身上除了血,还能带出橡胶的门道来吗?”
“澳门水房今年最赚钱的一笔买卖并非赌台,全靠船运南洋生橡胶充当军需品往里送呢。”
把手枪别进自己后腰,林跃对赵大山偏了偏头。
“他们把人杀了,顺走这三个人从濠江带来的现钱和地契。”
“现在特么的还要让我帮他们顶这个杀人越货的缸。”
连连摇头,颜雄瞪大眼睛:“谁敢有这胆子?”
“宋天耀没有这手艺,他是写字楼里算细账的。”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拿手绢擦了擦,林跃皱着眉,“这是老打手做的活。九龙巴总的白华仔,还是和合图的人?”
“别猜了,晚上九点,我带两瓶酒去怡红茶楼。”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警笛,颜雄挂在脖子上。
“九龙的几路烂鬼,今晚都在那边听粤曲呢。”
“有命案,必须有人出来交个人头。”
没再理会手推车,林跃走上楼去自己的探长办公室。
二楼的写字台已经被赵大山带人擦干净了。拉开抽屉,林跃取出一本空白的英文信笺。
坐在椅子上,钢笔在纸上落字。
给明报的查良镛去信,他在写字。后天早上的头条里,他要明报登出一个假消息:深水埗警署截获走私金条一百条,系由大西洋银行被劫船只上缴获。
这就是信息差。谁在深水埗杀人劫财,谁就想吃掉这一批运往新界的柴油小巴牌照。这潭水全给搅混,让澳门那边的正主自己过海找这班烂仔算账。
写到一半,赵大山在外面敲了三下门。
“进来。”
开门进来,赵大山手里捏着电话记录单。
“老板,查理中校来的电话啊。”
“他说九广铁路沿线有几间军用旧铁仓,晚上要开仓盘点,问我们去不去吃这一批废铁。”
“废铁利润太薄,我们要的不是废铁。”头也没抬,林跃冷哼一声,“告诉中校,那铁仓里要是还能找出两百条老式军用被服,全给四海的小巴车做车垫。”
“谁敢拦我们的车,谁就是抢大英帝国的军资产。”
应声出去,赵大山关上门。
走到窗户前,林跃看了看深水埗外边阴沉的海面。风又大起来了。这香江的雨,刚下一阵,又快来了。
晚上九点。
九龙塘怡红茶楼。
外面下着大雨。雨水顺着骑楼的瓦片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
没撑伞,披着雨衣走上茶楼的木楼梯,林跃面无表情。跟在后面,赵大山手里提着皮包。
三楼被人包了。走廊里站着七八个穿黑衫的汉子,腰里都鼓鼓囊囊。
坐在靠窗的方桌旁,颜雄正在剥花生。站在他旁边,黄火华衣服全湿了,皮鞋上沾满泥巴。
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林跃把雨衣脱了扔给赵大山。
“查到了什么吗?”林跃问黄火华。
用最快速度把这颗钉在深水埗的钉子拔掉,拿到那批失踪的黄金,充实系统资金,是他现在的目的。
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黄火华喘着粗气。
“码头那边有十二个仓库放南洋生橡胶。我带人挨个撬了锁。十一号仓货少了两吨。”
“谁的仓?”
“和合图,烂鬼七的场子。”
从怀里掏出一张货单,黄火华放在桌上。
“昨天夜里有人开了十一号仓的后门,把一辆套牌卡车开了进去。”
“车轮印子深刻,装了重东西。仓管被绑在柱子上,天亮才解开。”
把花生壳扫到地上,颜雄冷笑。
“烂鬼七没这个胆子动澳门大西洋银行的解款员。他是个抽大烟的,平时靠收点保护费过日子。”
看着货单上的提货人签名,林跃眯起眼睛。字迹潦草。
系统面板启动。
笔迹比对完成。
签名人:陈细九(非警队人员,代号九指),和记双花红棍。
关掉面板,林跃冷哼。和记的人。
之前挪用了和记堂口的五万块,大头成被林跃抓了把柄,现在去新界开打火机厂。和记断了火柴的财路,这是想在深水埗搞事。把林跃的地盘搅烂,顺便吞掉大西洋银行的水钱。
把货单折起来放进口袋,林跃敲了敲桌子。
“去把烂鬼七叫过来吧。”
转身出去了,黄火华动作麻利。十分钟后,拖着一个瘦干的男人走上来,黄火华满脸凶狠。眼窝深陷,浑身发抖,这人正是烂鬼七。
一脚踢在烂鬼七腿弯上。跪在木地板上,烂鬼七惨叫一声。
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看着烂鬼七,林跃声音冰冷。
“昨晚谁开你的仓?”
牙齿打架,烂鬼七满脸惊恐。
“林探长,我不知道啊!他们蒙着脸,拿着开山刀,进来就把我绑了呢。”
喝了一口茶,林跃冷笑出声。
“不知道啊?”
指了指烂鬼七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林跃眼神如刀。
“你一个抽大烟的,买得起老坑冰种的翡翠?”
“那是大西洋银行解款员手上的东西!他们分了你一点零碎当封口费吧?”
脸上的血色退的干干净净,烂鬼七想把手往袖子里缩。一步跨过去,踩住烂鬼七的手腕,赵大山硬生生把那个扳指拔了下来,放在桌上。
“大山,带他去后院。”靠在椅背上,林跃语气森寒,“用警棍敲他那只手,一寸一寸敲碎!敲到他特么的说为止。”
“我说啊!”扛不住了,烂鬼七怕死,“是和记的九指哥!他带了六个人,开了辆福特轻卡。”
咽了口唾沫,他趴在地上喘气。
“他们在我的仓里分了钱和金条!把三个人杀了,头砍了装进麻袋。”
在旁边,颜雄皱眉问:“金条去哪了呀?”
“九指哥说,金条分两批。一半运去新界大埔的废车场,准备找买家洗白。”
声音颤抖,烂鬼七满脸绝望。
“另一半用来买通港督府牌照科的人。他们知道四海物流在搞小巴牌照。”
抬头看了一眼林跃,他缩了缩脖子。
“九指哥说,只要用这笔钱把牌照抢下来,和记以后就能在九龙横着走。”
“还要把杀人的锅甩给四海。”
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林跃眼神冰冷。目标完全清晰了。和记想要小巴牌照。
建立垄断运输网的核心就是这两百张牌照。不能让。
“颜探长啊。”转头看颜雄,林跃下令,“大埔归新界管,你不方便插手。你在九龙给我封路!一辆和记的车都不准出九龙。”
点头,颜雄答应:“明白。”
站起身,穿上雨衣,林跃眼神发狠。
“大山,去通知深水埗的兄弟,全副武装!叫黄火华带队,把大埔那个废车场围了。”
“老板,和记在那边人不少。”赵大山提醒。
“人多没用。”
往外走,林跃冷笑。
“告诉查理中校,四海物流有两辆军用吉普在运送被服的时候被匪徒抢了,定位在大埔废车场。让他派一队宪兵过去找被服。”
借英国人的枪,杀和记的人。
降维打击就是这么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