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强带着张明堂和那三个人回到营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他在营区门口停了车,让两个战士把人押下去,又扶着张明堂和另外两个伤员进了卫生所安顿好,这才回了家。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傅北娴正坐在灶台边择菜,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的时候不太方便,把菜篮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掐着菜梗的边缘。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赵国强,有些意外:“你不是出任务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国强在灶台边坐下来,没有立刻接话,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任务出了点变故,先回来了。
张明堂受了点伤,要在咱们营区休养几天。我回来拿点肉,给他炖点汤补补。”
傅北娴把手里的菜放下,疑惑的问道:“张明堂?他怎么到这儿来了?”
赵国强没有细说:“受了点伤,有人送过来的。”
傅北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的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拿出傅南洲之前带过来的几块猪肉和一小包干菌子:“这些够不够?”
赵国强接过去看了看:“够了。”
傅北娴又弯腰从柜子里翻出几块姜和一小把干辣椒放在灶台上:“我再给你拿点盐和酱油。”
赵国强没有再推辞,把肉和菌子收进一只布袋里。
傅北娴在他对面坐下来:“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赵国强抬起头:“什么事?”
傅北娴把傅南洲赶走隔壁老太太的事说了一遍,语气不高不低,就好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说的事:“隔壁那个许副营长家的老太太,趁你不在,又过来闹了一回。
南洲正好折返回来撞见了,打了她一耳光,后来政委开了会,让她搬走了。”
赵国强握着布袋的系绳,手指在麻绳上停了一下:“他打人了?”
傅北娴说:“嗯,打了一巴掌。估计是看到我被她们逼着要给东西,气不过。
后来政委过来,南洲跟政委说了几句,第二天就安排她搬走了。”
赵国强把布袋放在桌上:“他做的是对的。你怀着孩子,要是我在的时候碰上这种事,我也会把她赶走。”
他站起来,说道:“许副营长那边我会去说。下次他家里人再闹,我直接找他对练一场。”
傅北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因为那句话的重量已经被她接住了,正在灶台边的余温里慢慢铺开。
赵国强又坐回凳子上:“老太太走了也好,免得你一个人在家还要提防她。
那老太太,和我那养母一样,都是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的人。
我之前出任务,就很担心。只不过都是战友,我也不太好说。不过我想明白了,就是因为是战友,我才更应该说出来才是。”
傅北娴没有接话,把灶台上剩下的菜收进篮子里,弯腰把灶台边散落的几片菜叶捡起来。
赵国强站起来,把布袋搭在肩上:“我先去食堂炖汤,回头再回来。我会记得给你端一碗回来的。”
傅北娴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他。
赵国强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食堂的灶台烧得旺,赵国强把肉切块焯水,把干菌子泡发,和姜片一起放进锅里,添水、加盐、盖上锅盖,蹲在灶台边等火候上来。
他蹲在灶台边,看着锅盖边缘慢慢冒起白汽,想到傅北娴说傅南洲去而复返打了人,又想到傅北娴说的傅南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一时没有动。
他想起傅南洲和傅北娴是半路姐弟,一个不是亲姐姐,一个不是亲弟弟,却在彼此需要的时候站到了该站的位置上。
他想着,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像是插不进太多话的那个人,不是多余,但也不在最中间。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傅南洲当时是怎么知道老太太又会闹事的,但傅北娴那句“南洲就是怕我被欺负”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了。
他把锅盖掀开,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又盖回去。
仿佛要将那些话也一并被搅进了汤里,没有浮上来,也没有沉下去,只是化在了那股热气里,不再需要被单独打捞出来检视一番。
他蹲在灶台边,等那锅汤彻底炖透,才站起来把汤盛进搪瓷盆里,盖上盖子端去了卫生所。
张明堂正靠在病床上,战友们也在旁边闭着眼睛休息。
赵国强把汤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他走出卫生所的时候,傅北娴正站在院子门口,像是在等他回来。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篮子:“你怎么出来了?”
傅北娴开了个玩笑:“怕你忘记把肉汤带回来。”
赵国强没有接话,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他扶着傅北娴慢慢走回院子,把汤碗和蒸好的杂粮馒头端到桌上。
两人在桌边坐下来,像是这一天的喧闹终于被收进了碗沿和筷尖之间,不再需要被反复提起。
赵国强把那块排骨夹到她碗里:“南洲那个电话,确实打得及时。这个事情,是我这个当丈夫的,当爸爸的做的不够好。他这个当舅舅的反而比我合格。”
傅北娴没有抬头,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他从小就爱操心,你也没问题,都是你的战友,你也难做。”
赵国强没有再说话,像是在等那句话落进他碗里,等它自己凉一凉,再被夹起来放进嘴里。
他没有再去想许副营长和老太太的事,也没有再去想那通电话和那个巴掌之间的空隙。
窗外的风穿过屋檐,把他衣摆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像是已经在心里腾出了一块地方,足够把那些话一一放进它们该待的位置上。
“还是要说的,要做的。”赵国强心里想道。
傅南洲那几天确实没有闲着,他每天吃过早饭就出门,沿着村道走一圈,有时候往山脚方向走一段,有时候在井台边站一会儿,跟人聊几句,又继续往前走。
林凯有一次蹲在灶台边洗碗,看着他推门出去,隔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忍不住笑了一声:“之前你还笑话我到处走,现在换你自己了?”
傅南洲正在门口换鞋,没有抬头:“我跟你不一样。你是闲不住,我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凯把洗好的碗摞好,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你看出什么了?”
傅南洲说:“还没看出来,不过有点事情,就怕万一。”
林凯没有追问,蹲下去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面推了推,又把水壶放回炉子上。
他当然也知道,上次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当然要小心一点。
他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但也不能拦着傅南洲。
真有人过来,大队这边普通人实在是危险。
两人说笑了几句,林凯又打趣了几句,傅南洲也笑着回了几句。
林凯把灶台边沿擦干净:“那你明天还出去转?”
傅南洲站起来,把外套拍了拍:“嗯,再转两天看看。短时间内,我都要小心一点。”
林凯没有再追问,转身把洗好的碗放回架子上,丫头和大白小白正在院子里追着一根干草跑来跑去,尾巴在晨光里甩来甩去,把地上的落叶卷起一小片。
傅南洲蹲在门槛边系鞋带,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张明远正站在院门口,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推门进来,只是站在那儿,像是在等傅南洲先开口。
傅南洲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定:“有事?”
张明远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之前那十块钱,你还没给我。”
傅南洲像是早有预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的纸币递过去:“要钱你都不积极点?我这几天忙完就睡下了,没顾上。给,我说到做到。”
张明远接过去,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将那些话也一并被收进了口袋边沿,等着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再补上一句。
他站在院门口抿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也没有急着走。
傅南洲靠在门框边,像是在等他开口,又像是知道他不会说太久:“还有事?”
张明远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天的事,你别跟我爸妈说……我的意思是,我怕他们担心。”
傅南洲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落点:“你放心,我跟他们已经断亲了,他们的事我不掺和,我的事也不用跟他们说。”
他当然知道,张明远其实是担心他会告诉那两人。
张明堂都受伤了,他回来顺便报个信,还要他花十块钱的事情。
但傅南洲不会说。
张明远没有再开口,那句话好像已经被他放进了口袋,和他刚才接过的钱并排待着,不需要再被翻出来确认一遍。
他转身沿着村道走了,心里还带着点忐忑。
傅南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没有多站,弯腰把院门带上,转身回了灶房,在灶台边坐下来。
他伸手把那把干枣从架子上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然后突然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低头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烬,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像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只是把该放好的东西放好了,剩下的就等着它自己慢慢落定。
他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光亮起来,又暗下去傅南洲笑道:“这个张明远,还真是既要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