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从帽子局出来，一路往城郊开。
越开越偏。路边先是几个关着门的门面，再往前，是一片厂房，围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
金智制药的铁牌子，远远就看见了。
车还没到门口，林辰就看见了。
大年初一，铁门外蹲着二三十号人。
有人裹着旧棉袄缩在台阶上，有人来回踱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搪瓷饭盒。
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年味。
林辰坐在车里，看着那些人，心里不太是滋味。
几百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对这些人，可能就是每人一两万的事。
大年初一，连年都过不好，还蹲在厂门口等一个说法。
柳如烟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白幼微把脸贴在车窗上，小声说：“哥，他们好可怜……”
车队在厂门口停下。
两台大G打头，后面跟着凯雷德、RS7，加上柳如烟的安保车，整整八台，黑沉沉一排，占了半条路。
劳斯莱斯最后停稳，车灯一灭。
门口的喧哗声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所有人都在看。
看那些黑得发亮的车，看车上下来的穿黑西装的人。
先下来的是青龙，他扫了一圈，然后拉开后门。
林辰下车。
柳如烟和白幼微跟在后面。
二三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三个人身上。
有惊讶，有忐忑，还有点藏不住的盼头。
像是等了几个月，终于等到个能说话算话的人。
人群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跑出来。
跑得急，差点绊到台阶，一路小跑到林辰面前，腰弯得很低。
“林总？是林总吗？”
林辰点头：“我是。”
“林总您好！您好！”那人搓着手，声音都紧了，“我是金智制药副厂长，卫国良，负责经营和生产管理。”
“卫厂长。”林辰说，“我今天来干什么，你应该知道。”
卫国良愣了一秒，然后猛点头：“知道，知道。”
“说说厂里的情况。”
卫国良站直了些，但两只手还是不知道往哪放，他深吸了口气，像背过很多遍一样开始说。
“03年建的厂，最早是市属国企，08年改民营。改出一堆遗留烂账，欠薪责任扯不清，政府想管也不好插手。”
“14年下半年资金链断了，今年一月彻底停产，到现在，欠了6个月工资。”
卫国良说得很顺，但说到6个月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他自己就是这么多人里的一个。
林辰问：“资产呢？”
“国药准字四五十个，抗病毒、消炎、呼吸类的都有。”卫国良说，“这东西金贵，厂子一破产就注销，拿钱都买不回来。”
“三条Gmp认证生产线，还有个p2生物实验室，12年建的，当年是市里重点项目。”
“连地带厂房，八十亩工业用地。”
“员工呢？”
“总数318人，研发人员121人，博士7人。”
卫国良停了一下。
“欠薪、社保、税款，加起来接近八千万，经营负债接近4亿。”
林辰看着他：“怎么欠这么多？”
卫国良叹了口气，这次叹气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
“老板2013年同时上马三条生产线，还自建营销团队，摊子铺太大。”
“主打那几个仿制药，后来遇上集采，又被竞品冲，价格直接砍半。”
“改制后股权散，几个股东天天扯皮，去年Gmp证书差点都没续上。”
“再加环保督查收紧，整改又花了一大笔。”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就这么一步一步，拖垮了。”
林辰听完，没评价。
“情况我了解了，后续我会让团队来做尽调。”
卫国良连连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身后传来车声。
陈区组长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区里几个人，还有区帽子局的。
他一眼看见林辰，快步走过来，手老远就伸出来。
“林总！新年好新年好！今天实在辛苦你了！”
林辰跟他握了手：“陈区组长。”
“情况我都听老周说了，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
林辰说：“今天大年初一，市里银行储备金不够，我计划这样安排。”
陈区组长认真看着他。
“一线人员，欠薪两万以内的，欠多少发多少，超过两万的，先发两万。”
陈区组长一听，立刻点头：“好！这个安排好！先把最困难的解决了。”
他转头对卫国良说：“快去通知工人。”
卫国良愣了一秒。
反应过来，转身就往人群跑。
跑了一半，看见个废纸箱，搬过来往地上一放，直接站上去。
“大伙儿！今天领导来给咱们解决工资问题了！”
人群一下静了。
“一线欠薪两万以下的，欠多少发多少！超过两万的，先发两万！”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开了。
有人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站着没动，眼泪顺着脸往下淌，还有人转过身去，背对着别人，拿袖子擦眼睛。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白幼微眼圈一下就红了，咬着唇没出声。
陈区组长也看着那群人，叹了口气，然后指了指身边一个人。
“林总，这是咱们区帽子局雷局长。”
雷局长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很正式地跟林辰握了握：“林总。”
陈区组长当着他的面说：“老雷，林总妹妹的案子，你要尽全力去侦破。”
雷局长正色：“林总放心，天眼已经调了，跑不掉。”
刚说完，路口拐进来一辆白色运钞车。
车停稳，后门打开，一个短头发的银行经理跳下来。
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辰身上，立刻认出这位VIp客户，小跑过来。
“林总！六百万现金已经到位！”
林辰点头，朝远处的卫国良招了招手。
卫国良赶紧跑过来，气还没喘匀。
“银行的人到了，门口搭两个帐篷，现场发。”
卫国良声音都抖了：“收、收到！我这就让财务出来！”
“排好队，先登记再领，别乱。”
“明白明白！”
卫国良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财务的名字。
银行的人开始从车上搬钱箱，财务抱着一摞表格从楼里跑出来，几个工人帮着搬桌子、拿椅子。
陈区组长站在林辰旁边，看了一会儿。
人群那边的动静越大，他心里那件事就越急。
终于，他转过头，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那句话。
“林总，之前老周在电话里说，您对金智制药有兴趣，不知道您是怎么考虑的？”
林辰看着前面的厂房。
灰色墙面，掉漆的牌子，门口几棵没人修剪的老树。
他转头看陈区组长。
“债务重，股权乱，内部烂事也多。”
“要我接，只接受全资收购。”
“政府这边，把批文、土地、税务的手续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