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睁开眼睛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咸腥和晨露的味道。柳如烟依然昏迷在床上，呼吸微弱但平稳，苍白的脸在晨光中像一尊易碎的瓷器。朱颖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动。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对不起。”朱颖低声说。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护心玉，轻轻放在柳如烟胸口。玉质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这是云瑶给的，能保护心神不受伤害。朱颖又从储物袋里取出另一枚护心玉，挂在自己脖子上。
然后，他抱起柳如烟，走出木屋。
庭院里，晨雾弥漫。静心香的灰烬还在地上，像一朵凋谢的花。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还有海鸥的鸣叫。守卫依然站在院门外，长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我要见云瑶。”朱颖说。
守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云瑶来了。
她依然穿着那身青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到朱颖怀里的柳如烟，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还没醒？”云瑶问。
“没有。”朱颖说，“心神重创，需要时间。”
云瑶沉默片刻，然后说：“试炼之地，十二个时辰内必须出来。如果出不来，就会被永远困在里面。而且——”她顿了顿，“试炼之地不允许携带昏迷者进入。这是规矩。”
朱颖早就猜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灌入肺中，带着咸腥和决绝的味道。
“我把她托付给你。”朱颖说，“在我出来之前，请照顾好她。”
云瑶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她问，“试炼之地很危险。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剩下的一个，也多半疯了。”
“我确定。”朱颖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云瑶沉默了很久。晨光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海鸥尖锐的鸣叫。
“好。”她终于说，“我会照顾好她。但你记住，十二个时辰。日出到下一个日出。如果到时候你还没出来，我就当你死了。”
朱颖点头。
他把柳如烟交给云瑶。云瑶接过，动作很轻，像在抱一个婴儿。柳如烟的身体很软，很轻，像一片羽毛。
“断崖洞在仙岛北部。”云瑶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你会看到一片黑色的礁石。礁石中间有一个洞口，那就是入口。地图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朱颖。
朱颖接过，展开。
羊皮纸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画着复杂的地图，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文字。有些地方用红色标记，写着“危险”；有些地方用蓝色标记，写着“幻境”；还有些地方用黑色标记，写着“死路”。
“记住，试炼之地内部的时间和外界不一样。”云瑶说，“里面过去一天，外面可能只过去一个时辰。但也可能反过来。所以，不要依赖时间感。”
朱颖点头，将地图收好。
“还有这个。”云瑶又递过来一个小瓶子，“里面是三颗回元丹。如果你受伤了，或者心神消耗太大，就吃一颗。但记住，一天最多只能吃一颗，否则会爆体而亡。”
朱颖接过瓶子，放入怀中。
“谢谢。”他说。
云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活着出来。”她说。
朱颖点头，转身离开。
晨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海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黑色的礁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
断崖洞的入口，比朱颖想象的要小。
那是一个只有一人高的洞口，隐藏在黑色的礁石之间。洞口周围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湿漉漉的，散发着霉味和海水咸腥混合的味道。朱颖站在洞口前，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像死人的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洞内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朱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夜明珠，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周围。洞壁是黑色的岩石，湿漉漉的，滴着水。地面很滑，长满了青苔。空气很冷，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朱颖沿着通道往前走。
脚步声在洞穴里回荡，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丈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黑暗。朱颖能感觉到，这里的空间很诡异——明明只是一个洞穴，却给人一种无边无际的感觉。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岔路。
三条通道，一模一样。
朱颖拿出地图，对照着看。地图上标注着，左边是“心魔幻境”，中间是“机关迷宫”，右边是“妖兽巢穴”。三条路最终都会通往试炼之地的深处，但危险程度不同。
朱颖选择了左边。
前世，他听说过试炼之地的传说。心魔幻境是最危险的，因为它直接攻击人的内心。但朱颖不怕——他是重生者，两世记忆，两世经历，心志早已磨砺得坚如磐石。
他走进左边的通道。
黑暗，再次吞没了他。
但这一次，黑暗很快散去。
朱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刘家村。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子在玩耍。远处，炊烟袅袅，传来饭菜的香味。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熟悉。
朱颖知道，这是幻境。
但他没有立刻破除，而是静静地看着。
“颖儿，回来吃饭了！”一个声音传来。
朱颖转头，看到了母亲。
她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三年前，灭门惨案发生前的那一刻。
朱颖的心，猛地一痛。
但他知道，这是假的。
“娘。”他低声说。
母亲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发什么呆呢？”她说，“快回家吃饭，你爹今天打了只野兔，炖了汤，可香了。”
她的手很温暖，很真实。
朱颖能闻到野兔汤的香味，能听到村里孩子的笑声，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但他知道，这是假的。
因为真正的刘家村，已经不存在了。
三年前，黑风寨的人来了。他们烧了村子，杀了所有人。朱颖亲眼看到，母亲倒在血泊中，父亲被砍成两段，妹妹被活活烧死。整个村子，变成了一片废墟。
“颖儿，你怎么哭了？”母亲问。
朱颖伸手摸了摸脸，发现脸上有泪。
他笑了。
“没什么。”他说，“只是沙子进了眼睛。”
然后，他闭上眼睛。
“破。”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像一道惊雷，在幻境中炸开。
刘家村开始崩塌。房屋倒塌，树木枯萎，阳光暗淡。母亲的身影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一切美好，都在瞬间化为乌有。
朱颖睁开眼睛。
他依然站在洞穴里，周围是黑色的岩石，湿漉漉的地面，腐朽的空气。夜明珠的光，依然柔和。
但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青铜门，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朱颖走过去，推开门。
光，瞬间涌了出来。
***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朱颖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的景象，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个圆形的殿堂，直径至少有百丈。殿堂的穹顶很高，上面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像星空一样璀璨。地面是白玉铺成的，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光芒。殿堂的四周，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图案——有的是龙，有的是凤，有的是麒麟，有的是玄武。
殿堂的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面镜子。
一面青铜镜，大约三尺见方，镜面光滑，边缘刻着复杂的纹路。镜子静静地躺在石台上，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在呼吸。
朱颖知道，那就是明镜。
上古神器，能映照真相，破除幻象和控制。
但他也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当他走近石台时，异变突生。
地面开始震动。
白玉地面裂开，从裂缝中涌出黑色的雾气。雾气很浓，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穹顶上的夜明珠开始闪烁，光芒变得忽明忽暗。十二根石柱上的雕刻，开始蠕动，像活过来一样。
“吼——”
一声咆哮，从雾气中传来。
那声音很低沉，很浑厚，像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殿堂都在震动，石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朱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从雾气中涌出，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他后退几步，握紧了拳头。
雾气开始凝聚。
像一团黑色的云，在殿堂中央旋转，凝聚，成形。最终，凝聚成一头妖兽。
一头巨大的妖兽。
它有三丈高，五丈长，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头像龙，但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像一颗血红的宝石。它的尾巴像蝎子，末端有一个巨大的毒钩，闪着幽蓝的光。它的四肢粗壮，爪子锋利，像刀一样。
上古妖兽——独眼龙蝎。
朱颖前世听说过这种妖兽。它生活在远古时期，以吞噬生灵为食，凶残无比。它的鳞片刀枪不入，它的毒钩见血封喉，它的独眼能射出毁灭光束。就算是元婴期修士，遇到它也要退避三舍。
而现在，朱颖只有炼气二层的实力。
“吼——”
独眼龙蝎再次咆哮。
声音震得殿堂嗡嗡作响，石柱上的雕刻都在颤抖。它那只独眼盯着朱颖，血红色的光芒在眼中流转，像在酝酿着什么。
朱颖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三张符箓——这是前世准备的保命之物。一张是“金刚符”，能形成一层护盾；一张是“疾风符”，能提升速度；一张是“爆炎符”，能爆炸产生火焰。
他将金刚符贴在身上，护盾瞬间形成，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全身。
他将疾风符贴在腿上，速度瞬间提升，身体变得轻盈。
他将爆炎符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激发。
然后，他动了。
像一道闪电，冲向独眼龙蝎。
独眼龙蝎的尾巴动了。
像一条黑色的鞭子，带着破空之声，抽向朱颖。速度太快，朱颖只能勉强侧身，毒钩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串火花——金刚符的护盾挡住了这一击，但护盾的光芒暗淡了许多。
朱颖趁机冲到独眼龙蝎身下，将爆炎符贴在它的腹部。
“爆！”他低喝。
符箓炸开。
火焰瞬间吞没了独眼龙蝎的腹部。但那些黑色的鳞片，只是被烧得发红，并没有破裂。独眼龙蝎吃痛，咆哮一声，前爪拍向朱颖。
朱颖疾风符在身，速度极快，一个翻滚躲开。
地面被拍出一个大坑，白玉碎片四溅。
独眼龙蝎的独眼亮了。
血红色的光芒凝聚，像一颗燃烧的太阳。然后，一道光束射出，直指朱颖。
朱颖脸色一变。
他全力催动疾风符，身体像一片落叶，在空中飘移。光束擦着他的身体划过，击中后方的石柱。
“轰——”
石柱炸开，碎石飞溅。
朱颖落地，喘息。
金刚符的护盾已经破碎，疾风符的效果也在减弱。而独眼龙蝎，只是受了点轻伤。
这样下去，他必死无疑。
朱颖咬牙，从怀中取出回元丹，吞下一颗。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消耗的灵力瞬间恢复，身体的力量也增强了许多。但朱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回元丹一天只能吃一颗，吃第二颗就会爆体而亡。
他必须速战速决。
朱颖闭上眼睛，催动神族血脉。
那些已经消退的黑色纹路，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不是墨渊的心印，而是朱颖自己的血脉之力。金色的光芒，从纹路中涌出，像火焰一样燃烧。
独眼龙蝎的独眼，猛地一缩。
它感觉到了威胁。
“吼——”
它再次咆哮，冲向朱颖。
朱颖睁开眼睛。
眼中，金光闪烁。
他迎了上去。
没有躲避，没有后退。像一颗流星，撞向独眼龙蝎。金色的光芒和黑色的鳞片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整个殿堂都在震动，石柱一根接一根倒塌，穹顶上的夜明珠一颗接一颗熄灭。
朱颖的拳头，砸在独眼龙蝎的独眼上。
“咔嚓——”
像玻璃破碎的声音。
独眼龙蝎的独眼，裂开了。
血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像喷泉一样。独眼龙蝎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崩溃。黑色的鳞片一片片脱落，化作黑雾消散。巨大的身躯，像沙堡一样崩塌。
最终，只剩下一颗血红色的宝石，落在地上。
朱颖落地，单膝跪地。
他喘息着，全身都在颤抖。神族血脉之力消耗殆尽，回元丹的效果也在消退。他受了内伤，嘴角有血。
但他赢了。
他站起身，走到石台前，拿起那面青铜镜。
镜面光滑，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脸，疲惫的眼睛，还有嘴角的血迹。镜子很重，很冷，像一块冰。
这就是明镜。
上古神器。
朱颖将镜子收入储物袋，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镜子突然震动。
朱颖一愣，取出镜子。
镜面开始发光。
像水波一样荡漾，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祭坛。
黑色的祭坛，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祭坛周围，站着七个人。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但他们的气息很强大，至少都是元婴期修士。
祭坛中央，站着一个人。
墨渊。
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披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冰冷如霜。他手中拿着一根黑色的权杖，权杖顶端有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和独眼龙蝎的独眼一模一样。
他在举行仪式。
七名黑袍人围着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祭坛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黑色的雾气从地面涌出，像蛇一样缠绕着七名黑袍人。
然后，墨渊举起权杖。
血红色的宝石，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七名黑袍人的身体开始颤抖，面具下的眼睛，变得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他们的气息，开始涌入墨渊体内。
墨渊的气息，在暴涨。
但朱颖的注意力，不在墨渊身上。
他在看那七名黑袍人中的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站姿笔直。虽然戴着面具，但朱颖太熟悉那个身影了——那是李铁。
前世，他的兄弟。
今生，他的仇人。
但现在，李铁站在墨渊身边，像一具傀儡。
镜中的画面，开始模糊。
最终，消失。
镜面恢复平静，倒映出朱颖苍白的脸。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李铁，被控制了。
被墨渊，用七星控魂术控制了。
朱颖握紧镜子，指节发白。
海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咸腥和决绝的味道。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还有云瑶的呼喊——十二个时辰，到了。
朱颖深吸一口气，将镜子收好。
转身，走出殿堂。
走出试炼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