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事定得很快。
张河叫来亲卫队的头子,把随行名单和路线敲了下来。
走官道旧路,沿途在工兵营,设的补给点歇脚。
人不用多,加上参谋和辎重人员,凑不到一百。
够用了。
荆襄那边有王超的三千人压着,不需要他再带大队人马过去。
第二件事,他让人去请柳青烟。
柳青烟来得快,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叠公文。
“荆襄的学堂和医馆,你得去现场盯。”
“光靠文书来回递,太慢了。”
柳青烟把公文往桌角一搁。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行。”
没有推辞,没有多余的话。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还要快一些,显然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带什么人、带多少东西了。
张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
荆襄的事安排妥了。
但还有一件事,得在出发之前办完。
当天傍晚,张河换了身便服,只带了两个亲卫,往城西去了。
金陵城西有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两进的小宅院。
院门半开着,门口没人守。
这里住着长乐公主。
自从她协助华夏军,拿下金陵之后,就被安置在了这个地方。
名义上是前朝降臣。
实际上张河给的待遇,是相当体面了。
宅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仆役配了四个,日常用度从没短过。
没人打扰,也没人盯着。
张河进院子的时候,长乐公主正蹲在,一个石凳旁边。
石凳上搁着一盆兰花。
她手里捏着根小竹签,正一下一下地松土。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是张河,她站起身来,行了一个礼。
不是跪拜之礼,也不是拱手礼。
就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朋友之间打招呼。
张河也没在意这些虚的,径直走进了院子。
“坐吧。”
长乐公主指了指旁边的石桌。
张河没有坐,站在花盆旁边,直接开了口。
“赵毅现在荆襄。”
“我打算亲自过去一趟,处置这件事情。”
长乐公主正在用袖口,擦手上的泥土,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的时间,短到不注意,根本就看不出来。
她没追问处置,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只是把手上,沾的土一点点擦干净,抬头看着张河。
院子里很安静。
张河也在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息。
然后张河开口了。
“你觉得该怎么办?”
顿了一下。
“他是你父亲。”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院子里连虫鸣都没了。
长乐公主的手,搁在花盆边缘没有动。
风过来了,兰花的叶子晃了一下。
她没说话。
张河也没催。
沉默拖了很久。
久到张河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平稳。
“他已经死了。”
张河的脚步顿住了。
他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的。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消息出了岔子?
赵毅死了?
王超没报上来?
但长乐公主紧跟着说了下去。
“我说的不是他的生命。”
“是他的朝廷没了。”
“他的臣子散了。”
“他的百姓不认他了。”
“作为皇帝的赵毅,已经死掉了。”
她的手指搭在花盆沿上,一根一根地轻轻收拢。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叫赵毅的人。”
张河站在原地,没有去接话。
他把刚才那股子紧绷劲儿松了下来,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
长乐公主没有停。
“一个叫赵毅的人,手无缚鸡之力。”
“杀了他的话,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会说华夏军,连一个废帝,都容不下么?”
“残暴。”
“没有胸襟。”
她换了只手撑着花盆边。
“不杀他呢?”
“养着他,给他一个地方住。”
“天下人会说,华夏军连前朝天子,都不为难,还养着他。”
“仁义。”
“这样的政权,值得去追随。”
她把两条路,摆得明明白白。
一条一条的,跟算账似的。
张河听着,没出声打断。
长乐公主继续往下说。
“死了的废帝,会有人给他立庙。”
“会有人给他写诗。”
“会有人拿他当旗帜,三年五年之后,扯起来造反了。”
“但活着的废帝呢?”
“在一个远离政治的地方,种种花,养养鸟。”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天下人就会,慢慢的忘了他。”
“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废物,比一个死了的皇帝,对现在的你更有用。”
她说完这些话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张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番话冷静到了骨头里,每一句都在算计利弊得失,每一条都在权衡天下人心。
而说这话的人,是赵毅的亲生女儿。
她在用最清醒的脑子,给自己的父亲安排一条,慢慢等死的道路。
张河在心里,把长乐公主这个人,重新掂量了一遍。
她比他之前以为的,还要清醒多了,也还要狠得下心。
这种狠,不是咬牙切齿的那种狠。
而是看透了、想通了、认命了的那种。
这样的话更会让人忌惮起来了。
张河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我会考虑的。”
语气很淡,不咸不淡的。
但他心里已经把这套方案,排到了最前面,之前柳青烟也说过,采用怀柔的方式。
但那是站在华夏军的立场上说的。
长乐公主这番话,是赵毅的女儿说的。
分量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张河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长乐公主已经重新蹲回了花盆旁边。
竹签插进土里,一下一下地松着。
动作跟他进来之前一模一样。
好像刚才那番关于她父亲生死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张河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脚边的地上,有一片碎掉的兰叶。
边缘是捏断的,还带着新鲜的痕迹。
张河把目光,从那片碎叶上移开,没说什么话,而是迈步出了院子。
门外的亲卫迎了上来。
张河一边走,脑子里一边转。
柳青烟说怀柔。
柳山说杀。
长乐公主说养着,让他慢慢老死。
三套方案,三种路子。
柳青烟是从民心出发。
柳山是从安全出发。
长乐公主是从人性出发。
方向已经在收窄了。
但最终拍板,得他亲眼见到赵毅之后再说了。
见了人,聊了话,看看这个前朝天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再做决定不迟。
张河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脑子里把荆襄的事,又过了一遍。
赵毅的处置是一桩。
赵元朗的安置是一桩。
降军的整编是一桩。
学堂、医馆、官道,每一样都不能落下。
事情不少,但有柳青烟和王超分担着,他只需要盯住,最要紧的几件就行了。
当晚回到住处,张河没有再翻公文。
他把行装清点了一遍,该带的东西不多。
系统面板打开看了一眼,改良水泥的提取记录已经更新了,工兵营那边在稳步消耗着库存。
他关掉面板,躺了下来。
明天一早就出发。
次日天还没亮透,张河的队伍,就从金陵城东门出去了。
不到一百人的队伍,拉了几辆轻车,走的是官道。
柳青烟骑马走在他旁边,身后跟着两个女使和一个管文书的参谋。
队伍走得不算快,但也没有耽搁。
出城三十里之后,路面的情况就开始变了。
有些路段,已经被工兵营的人,重新铺过了。
新路基压得很平整,车轱辘走上去几乎不颠。
张河在一段刚铺好的路面上勒住了马。
翻身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
水泥已经干透了,灰白色的路面硬邦邦的,用脚跟磕了两下,纹丝不动。
路基边上还摆着几袋,没拆封的水泥,工兵营的人歇了工,正在旁边喝水。
张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效果比他预期的还好。
柳青烟在马背上,朝那段路面看了两眼,没有多问。
队伍继续南行。
沿途经过的几个州县,地方官早就收到了文书,补给点都提前备好了粮草和饮水。
张河没有停留,换了马就走。
五天之后,荆襄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而在这之前,一匹快马已经先他们两天抵达了荆襄城。
王超收到消息,张河亲自来了。
他当天就开始安排迎接的事宜。
清理街道、调整防务、腾出最好的院子,做临时住所,一条一条地往下捋。
消息在城里传开得很快。
赵元朗也知道了。
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华夏军之主,正在赶来荆襄的路上。
他坐在书房里,手伸到衣领口,把常服的领子理了理。
理了一遍,又理了一遍。
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