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金陵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幽深的门洞,逐渐被晨曦撕开。
一道笔直的光线,穿透黑暗。
仿佛一条通往,全新世界的道路。
城里城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刻。
历史性的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胡万山骑在高头大马上,他身披玄甲,面色沉稳。
身侧的张三一,依然冷漠,他的眼神,像两片冰冷的刀锋。
李二牛却有些失望,他嘟囔着嘴。
“真不打了?”
他拍了拍身旁,那门黑洞洞的火炮。
炮身,还带着夜间的寒气。
城门完全洞开,一阵清冷的风,从城内吹出,带着檀香的余韵。
一名宫廷内侍,战战兢兢地走出,他身穿华丽的太监服。
手里高高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卷轴。
他的身后,是两队宫女。
她们衣着素净,面色苍白。
内侍一路小跑。
他穿过空旷的城门通道。
径直来到青州军阵前。
在胡万山马前,他双膝一软。
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颤抖着,举起卷轴。
用尖细的嗓音,大声喊道。
“长乐公主殿下,有请侯爷麾下诸位将军,入城一叙!”
话音传出。
青州军阵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没想到,征服江南的最后一战。
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没有厮杀,没有流血。
只有一份来自公主的邀请。
士兵们彼此对视,目光中有疑惑、有惊奇。
李二牛骑着马,凑到胡万山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
“胡将军。”
“这娘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别是有诈吧?”
他心里,有些犯嘀咕。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胡万山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头。
将目光,投向了张三一。
张三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同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他只是轻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
沙哑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器中挤出。
“侯爷早有预料。”
一句话,让李二牛的躁动,瞬间平息。
张三一的目光,越过胡万山,望向了那高耸的城楼。
他似乎能看见,那个站在城楼之上的女人。
“公主是聪明人。”
他的话,简洁明了。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聪明人,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谓的牺牲是愚蠢。
胡万山心中了然。
侯爷的棋局,早已超越了战场本身。
人心亦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并未立刻答应,那内侍的请求。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内侍。
又缓缓抬起,望向那高耸的城楼。
他能感受到,城楼上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他的身上。
紧张、恐惧、期盼、怨恨……
他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雷霆之力。
通过身后的传声喇叭,他的声音被瞬间放大。
如同天神的谕令,响彻在金陵城的上空。
“公主殿下的美意。”
“我等心领。”
“但数万大军入城,事关重大。”
“非同儿戏。”
“须按我青州军的规矩来办。”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金陵城每个人的心头。
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驱散了城门洞开带来的,那一丝虚假的缓和。
城楼之上。
长乐公主的宫装裙摆,在风中微微拂动。
胡万山的话,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的眼中,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闪过一丝赞许。
这支军队。
果然名不虚传。
纪律严明,威严刻骨。
即便是面对一座,已经主动打开城门的城池。
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轻慢与骄纵。
这让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对着城下,朗声回应。
声音清丽,却穿透了风声,充满了力量。
“胡将军有何章程。”
“但说无妨。”
“金陵城上下,定当遵从。”
胡万山听到了公主的回应。
他不再迟疑。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他的声音,再次通过传声喇叭,如洪钟大吕,清晰地传遍城池内外。
“第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
“城中所有原属守军,包括所有世家私兵、护院。”
“必须全部解除武装。”
“于城中玄武广场,集结待命。”
“听候我军整编。”
此言一出,城楼之上一片哗然。
那名新任的守将,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解除武装,听候整编?
这不就是把所有人的脖子,都送到对方的刀口之下吗!
胡万山没有理会,城头的骚动。
他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
“第二。”
“我军入城之后,将即刻、全面接管金陵四门、武库、粮仓等所有要地。”
“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阻拦。”
“违令者,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如果说第一个条件,是抽掉金陵的爪牙。
那这第二个条件,就是捏碎金陵的骨骼。
城楼上,一些刚刚归顺的官员,已经腿肚子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胡万山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
他缓缓道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条件。
“第三。”
“为示诚意,彰显归顺之心。”
“请公主殿下,与城中诸位主事者。”
“亲出城门十里。”
“相迎王师。”
这三个条件。
字字清晰,句句铿锵。
看似合情合理,实则霸道无比。
它们层层递进,不留任何余地。
等同于,让金陵城彻底放弃,所有抵抗能力。
将这座江南第一大城的命运,赤裸裸地完全交到青州军手上。
最后的那个条件,更是诛心之举。
出城十里相迎!
这是臣子迎接君王,藩属朝拜天朝的最高礼节!
更是对整个江南士族,最后一点尊严的无情践踏!
城楼之上。
跟随公主的一些旧臣,和那些世家代表,脸色瞬间大变。
“殿下!”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痛心疾首。
“万万不可啊!”
“此乃奇耻大辱!”
另一名世家家主,涨红了脸激动地喊道。
“我金陵城,百年基业,怎能受此羞辱!”
“他们这是要将,我们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啊!”
“殿下三思,此举与亡国何异!”
一时间,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恐惧,他们愤怒,他们不甘。
他们无法接受,自己从高高在上的云端,如此狼狈地跌入泥潭。
长乐公主却始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任由那些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喧嚣。
她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的人影,再次望向城下。
望向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沉默而压抑的黑色海洋。
那些冰冷的甲胄,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才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声音。
终于她缓缓地转过身。
面对着身后,那一双双或激愤,或恐惧的眼睛。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冰雪般的坚定。
“诸位。”
“当神雷轰塌宁远城墙的那一刻。”
“当谢家大军,灰飞烟灭的那一刻。”
“我们就已经没有资格,再谈条件了。”
她的眼神,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
“你们所谓的尊严、所谓的脸面。”
“在那些炮口面前,一文不值。”
“甚至会成为,催命的符咒。”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的头上。
让他们激动的情绪,瞬间冷却。
是啊。
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去谈条件?
长乐公主不再看他们,她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毅然转身,对着身后的宫女和内侍,下达了命令。
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城楼。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碎了旧时代的最后一块基石。
“备驾。”
风声呼啸,吹动她华美的宫装。
“开中门。”
她所指的是只有帝王出行,才能开启的正阳门中轴正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见她最后,那斩钉截铁的声音。
“本宫,要亲自出城。”
“迎接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