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使者骑马出了镇北城，一路往北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络腮胡子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镇北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头上旗帜猎猎作响，士兵的身影密密麻麻，像一排扎进城墙的木桩。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年轻使者跟在他旁边，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走了快一个时辰，络腮胡子终于开口了。他叫阿古拉，是蛮王大酋长手下的千夫长，在草原上打了二十多年仗，从没怕过谁。可现在他心里发虚，虚得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巴图，你说，北境怎么会有那么多粮食？”他问年轻使者。
巴图想了想。“会不会是假的？粮袋里装的不是粮食，是稻草？”
阿古拉摇摇头。“我看了，也摸了。是真的粮食。米粒饱满，闻着也香。”他顿了顿，“北境这些年年年打仗，朝廷又不给粮，他们哪来那么多粮食？”
巴图也沉默了。
另一个使者也开口了。他叫乌兰，是三个人里最沉默的，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还有那些药材。”他的声音很低，“金疮药、止血散、消炎膏，那么多。他们的伤兵几天就能好，我们的伤兵只能等死。”
阿古拉的脸色更沉了。他想起那些瓷瓶，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他想起刘军医倒在他手心里的金疮药，粉末细腻，药香浓郁，吸一口就让人精神振奋。他想起自己手上那道旧伤，三年了还没好利索，阴天下雨就疼。要是当时有那样的金疮药，他的伤早就好了。
巴图又说：“还有那些兵。个个精神抖擞，眼睛亮得像刀锋。不像缺粮缺药的疲兵。”
乌兰点点头。“那些兵，跟了苏璃十年。打了上百仗，没输过一次。”
阿古拉沉默了。
三人骑马又走了一段。巴图忍不住了。“阿古拉，你说，苏璃真的有天兵吗？”
阿古拉没有回答。
巴图继续说：“上次国舅爷派去的那些死士，三十个人，一个照面死了二十九个。跑回来的那个说，苏璃身边有一支黑衣亲卫，速度快得像鬼魅，刀光一闪，人就倒了。我一直以为他在撒谎。”
乌兰说：“他没有撒谎。我见过那些黑衣人。”
阿古拉和巴图同时看着他。“你见过？”
乌兰点点头。“去年冬天，我在黑风谷附近打探军情。夜里远远看见一队黑衣人从营地里出来，速度很快，比马还快。我想跟上去看看，一眨眼他们就不见了。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他顿了顿，“现在想来，那就是天兵。”
阿古拉的手握紧了缰绳。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北境有粮，有药，有兵，还有天兵。这仗怎么打？他们的五万骑兵，在草原上所向披靡，但面对北境的城墙、箭楼、滚石、檑木，本就吃力。再加上这些天兵，他们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巴图又说：“阿古拉，还有那个林侯爷。你注意到他的手了吗？白白净净的，像没干过活的手。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毛。他不像当官的，像……像什么来着？”
乌兰说：“像杀过人的。”
巴图点点头。“对。像杀过人的。可他一个文官，怎么会杀过人？”
阿古拉没有说话。他也注意到了林昭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拿过刀。但林昭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那是杀过人的眼神。不是凶狠，不是残忍，是一种平静，像是看透了生死。他在草原上见过那种眼神。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就是这种眼神。
三人又走了一段。巴图叹了口气。“阿古拉，你说，我们还要打吗？”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打不打，不是我们说了算。是大酋长说了算。”
巴图说：“那你回去，跟大酋长怎么说？”
阿古拉又沉默了。他想起满仓的粮食，想起满库的药材，想起那些精神抖擞的士兵，想起那些快如鬼魅的天兵。他想起林昭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要打，我们奉陪到底。”他的后背一阵发凉。“实话实说。”他终于开口，“北境有粮，有药，有兵，有天兵。打，就是送死。”
巴图和乌兰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三人骑马走在草原上，风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寒意。天灰蒙蒙的，太阳被云遮住了，看不清楚方向。但他们知道方向，一直往北，就是他们的家。可那个家，还能回得去吗？
·第233章 完